三日,对于昏迷的沐染而言,是混沌无觉的黑暗与断续模糊的梦魇。对于守在“静尘轩”(萧临将她从疫区小屋转移到了县衙后院一处位置偏僻、陈设简单但还算洁净的独立小院,临时起的名)外的萧临而言,是焦灼的等待与严密的戒备。而对于萧执而言,则是内心疑云、莫名心痛与冰冷怒意反复交织煎熬的三日。
他亲自过问了刘太医的脉案(当然是“劳累过度”版本的),亲自查看了每一剂送进去的汤药,甚至夜深人静时,会独自站在静尘轩外那丛斑竹旁,望着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一站便是许久。心口那不时传来的、与沐染气息微弱时同步的悸动,让他烦躁不已,却又无法置之不理。
第三日黄昏,雨歇云散,天际露出一线残红。
静尘轩内室,沐染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素净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香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帝王的龙涎香残余气息(那是他输送内力及后来探视时留下的)。浑身上下仿佛被碾过一般,无处不痛,尤其是心口和手臂取血处,传来阵阵虚脱后的绵软与隐痛。但比身体更沉重的是脑海中的混沌与记忆的碎片——疫情、取血、制药、陛下归来、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有最后袭来的无边黑暗……
她……还活着?这是哪里?
“姑娘,您醒了?!”一个带着浓重江南口音、有些怯生生的少女声音响起。是个面生的丫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是临时找来伺候的,名叫小禾。
沐染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勉强动了动手指。
小禾有些慌张,连忙从旁边小几上端来温水,动作不太熟练地小心喂她喝了几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气。沐染努力聚拢视线,看向小禾,眼中带着询问。
“姑娘,您、您别急。这里是静尘轩,萧世子安排的地方,安全的。您晕过去三天了,世子爷和……和那位贵人(她不敢直呼陛下)都很担心。太医说您得静养……”小禾磕磕巴巴地解释着。
三……三日?沐染心中一惊。那疫区如何了?她藏起的药……陛下……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清晰的、带着压抑怒意的低沉嗓音,以及萧临试图阻拦的急切低语:
“让开。”
“陛下,她刚醒,气息尚弱,是否容她……”
“朕说,让开。”
门帘被猛地掀起,玄色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和怒意,踏入了内室。萧执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榻上刚刚苏醒、犹自虚弱迷茫的沐染。
不过三日昏睡,汤药与他的内力滋养,让她脸上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但依旧苍白得惊人,瘦削的下巴和深陷的眼窝述说着之前的耗损。她睁着眼,那双总是沉静或藏着忧虑的眸子,此刻因初醒而显得有些空茫,在触及他视线时,骤然收缩,闪过一丝清晰至极的恐惧与不安。
就是这丝恐惧,彻底点燃了萧执压了三日的怒火与……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
他挥退了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禾,连萧临也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外间。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执几步走到榻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沐染。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剖开她的血肉,看清她到底隐瞒了什么,又是如何把自己弄到这副田地。
沐染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力。她想开口请安,想解释,但喉咙哽住,只能无助地迎视着他眼中翻腾的骇人怒意。
“沐、染。”萧执终于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冰碴,砸在沐染心上,“告诉朕,你那‘稍稍调整’的药方里,到底加了什么?你这一身精血近乎枯竭,又是拜何所赐?”
他终于问出来了!直接、尖锐,不留丝毫余地。
沐染的脸色瞬间比刚才更加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慌乱地摇头,眼中涌上生理性的泪雾,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