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县的空气仿佛都因帝王即将归来的消息而凝滞、发酵。灾民中流传着“皇上要来了,咱们有救了”的卑微希望,而官员与医者们则更多是绷紧了神经,准备迎接最严格的审视。
沐染的小屋,成了这紧绷氛围中一个异常安静的孤岛,却也可能是风暴最先触及的边缘。
她强迫自己暂时停止了“制药”。剩下的原料不多,制成的药丸也已分散藏好。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自己至少在面圣时,看起来……不至于像个随时会倒下或隐瞒着惊天秘密的人。
这很难。连续多日近乎自毁式的取血与劳作,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镜子是不敢照的,但她能感觉到脸颊凹陷的触感,能看见自己手臂上苍白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眩晕成了常态,耳边时常有细微的嗡鸣,仿佛灵魂随时会从这过于沉重的躯壳中飘离。
她找出萧临之前派人送来的、最好的补气血药材,不管味道多么苦涩,逼着自己灌下去。又强迫自己躺在小榻上,尽管睡眠浅薄多梦,但能闭目养神片刻也是好的。她甚至奢侈地用了一点温水擦拭身体,换了身相对干净、颜色稍深(或许能衬得脸色不那么惨白)的旧衣裙,将长发尽量整齐地挽起。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费力,仿佛在拖动千斤重担。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警惕。她在脑中一遍遍预演可能面对的询问:疫情为何好转?用了何新方?王老汉等特殊病例如何解释?她自己为何如此憔悴?
她必须编织一个无懈可击的、至少能暂时应付过去的说辞。疫情好转,可以归功于严格的隔离、医者尽力、天气转缓,以及……她“潜心研究”后,对原有方剂的“细微调整”和“加强护理”。王老汉是“体质特殊,命不该绝”。她自己的憔悴,是“日夜照料病患,忧心所致”。
这些理由漏洞百出,尤其是在萧执那样的人面前。但她别无选择。她只能祈祷,帝王的目光会被更宏观的灾情、堤坝问题或者官场弊案吸引,不要过多聚焦于她这个小小的医女和疫情中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然而,她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冷冷地提醒:那个男人,似乎从未将她视为“微不足道”。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第二天午后,果然有隐隐的号角声和更清晰的车马喧哗从县城主街方向传来。整个疫区都似乎为之一肃。萧临早已前去迎驾并安排接风事宜,临行前特意派人来叮嘱沐染:“陛下或会亲临疫区巡视,你好生准备,但不必过于紧张,万事有我。”
万事有我……沐染心中苦笑。萧临哥哥,这次的事,你护不住我。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疫区入口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喝令声。明黄色的仪仗并未出现,但一队精锐侍卫率先进入,迅速控制了各区域要道。随后,一个玄色的身影在萧临及数位官员的簇拥下,步入了这片依旧弥漫着药味与病气的土地。
正是萧执。
他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常服,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巡视堤坝后的风尘与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略显凌乱但秩序尚存的疫区,掠过那些依旧病容憔悴但眼中已无最初那种死寂的灾民,最终,几乎是没有丝毫停顿地,落在了被人引领着、垂首立在医者队伍前方的沐染身上。
只一眼,萧执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不过半月余未见,她竟已消瘦憔悴至此!
原本还有些少女圆润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吓人,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在迎上他目光的瞬间,极快地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也掩去了其中可能泄露的情绪。她穿着深色的旧衣,更显得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萧执心中那股自南下以来便时常萦绕的、莫名的心痛与烦躁,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尖锐。不是模糊的悸动,而是一种清晰的、近乎愤怒的抽痛——为了她这副模样。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眸光沉了沉。
“臣等(民女)恭迎陛下圣驾!”众人跪倒。
“平身。”萧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径直走向重疾区与轻症区的隔栏附近,“疫情控制得如何?死亡几何?康复几何?药材可还充足?”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向负责汇报的官员和刘太医。刘太医连忙上前,详细禀报,着重说明了分流隔离的成效,以及近期病患死亡率显著下降、康复人数增加的情况,但也坦诚了药材尤其是几味主药依旧短缺的困境。
萧执听着,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安静站在一旁的沐染。她低眉顺目,看似专注聆听,但他注意到她站立时身体的细微晃动,以及背在身后、似乎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朕离京前,闻此疫情凶险,十不存一。如今看来,局面似有转圜。”萧执忽然开口,打断了刘太医的汇报,目光转向沐染,“沐医女,你奉旨调度医官,于疫病诊治,可有心得?用了何种新法?”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