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带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疫区沉闷的绝望,却也给沐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陛下巡视堤坝完毕,不日即将返回清平县。
这个消息本身是振奋人心的,意味着朝廷的关注和可能的更多资源倾斜。但对沐染而言,却意味着她独自背负秘密、以血为引的脆弱平衡,即将面临被打破的巨大风险。
萧执不是萧临,不是陈大夫,不是任何可以被她含糊应对过去的人。那是帝王,目光如炬,心思深沉。他离开这些时日,必然已对疫区情况有所了解。一旦他归来,必定会详细过问疫情变化、诊疗细节。王老汉那“不合常理”的康复,整体死亡率离奇下降的趋势,甚至只是她本人过分异常的憔悴……任何一点微小的不谐,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沐染绝不认为自己的小动作能瞒过那样一双眼睛。更何况,她心口(虽无记忆,却有本能)对这位陛下,总有种莫名的畏惧与……难以言喻的牵扯,让她在他面前更加难以保持镇定。
“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准备一些‘药’。”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她不知道陛下归来后,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相对自由、隐秘地操作。她必须未雨绸缪,储备一些“血引原液”,或者最好能制成更便于保存、不易被察觉的形态。
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沐染首先调整了“采血”策略。她不能再满足于每日几滴。她需要更多的“原料”。这意味着更大的伤口,更频繁的取血。她用银针刺破指尖的方式效率太低,且伤口太小,容易凝结。她狠下心,寻了一把锋利但不起眼的小刀(原本是用来切割某些特殊药材的),在每日例行取血时,在左臂内侧、衣物能够完全遮掩的地方,划下浅浅的伤口。那里血管较丰富,能取得稍多一些的血量,也更容易止血隐藏。
每一次刀刃划过皮肤,清晰的疼痛都让她身体微颤,但更痛的是那种独自在深渊边缘行走的孤寂与恐惧。她将血接入特制的、带盖的小瓷瓶里,尽量减少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
接下来是“制药”。直接将血液混入每日大量熬煮的汤药风险太高,且无法保存。她需要一种载体。她想到了制作药丸。将有效的药材磨成细粉,用蜂蜜或米糊调和,最后在调和的阶段,混入稀释过的“血引原液”,制成小小的药丸。这样不仅剂量更精准,而且便于分发给最危重的病患,更重要的是,可以提前制作一批储存起来。
但这需要时间、合适的材料和绝对隐秘的环境。她不敢假手他人,只能自己动手。借口需要静心研究新的药方,她向萧临要了一间更偏僻、更独立的破旧小屋,作为“配药室”。萧临虽担心她过于孤僻劳累,但见她态度坚决,且“研究新方”听起来合情合理,便也应允了,只是叮嘱务必保证安全,并派了个可靠但沉默的老仆远远守着门口,不让人随意打扰。
这给了沐染宝贵的空间。
她在小屋里夜以继日地忙碌。磨药、筛选、调配蜂蜜的浓稠度……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小心谨慎。最关键的步骤——将“血引原液”滴入调和好的药膏中——她总是选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进行。小窗用厚布蒙住,只留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苍白的手指稳定地将那淡红色的液体滴入深褐色的药膏,然后飞快地、均匀地揉搓搅拌,直到颜色完全融合,再无痕迹。
制成的药丸被她小心地装入不同的、洗净烘干的普通药瓶里,贴上不同的、毫不相干的药材标签,混入她带来的众多药材瓶中。每一瓶数量都不多,分散隐藏。
这个过程极度消耗心神和体力。取血的损耗,加上连日不眠不休的劳作,她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眩晕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磨着药粉,眼前就会阵阵发黑,需要扶住墙壁才能稳住。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瘦得手腕骨节突出,原本合身的衣裙显得有些空荡荡。
陈大夫和刘太医来“配药室”找她商议病案时,都被她的样子惊到了。
“沐姑娘!你这……”陈大夫又急又气,“你这哪里是在研究药方,你这简直是在熬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