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随陛下南下,去江南,去那个她从未踏足过的“故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与陛下朝夕相处至少月余,意味着她要面对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议论,意味着太后那边……
沐染不敢再想下去。
她重新拿起小刀,继续炮制川贝母。可这一次,她的手在发抖,刀刃数次划偏。她强迫自己专注,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与陛下同乘一辆马车,走过江南的水路、山路;在灾民中行医问诊,他在一旁看着;夜宿驿馆,或许只有一墙之隔……
这些念头让她脸颊发烫,心慌意乱。
不,不能这样想。陛下是去巡视水患,她是去防治疫病。仅此而已。
沐染深吸一口气,放下刀具,净了手。她走出药房,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春日的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一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
紫宸殿中,萧执正在看江南各府的舆图。
赵德安回来复命:“陛下,旨意已传到沐医女那里。”
“她……怎么说?”萧执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
“沐医女说……遵旨。”赵德安斟酌着词句,“只是看起来,很是惶恐。”
惶恐。萧执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苏州府,沐家的祖籍。他特意查过,沐清源虽在京为官,可沐家在江南仍有根基,是当地有名的医药世家。
带她回江南,或许能让她心情好些?至少,那是她父亲、她祖辈生活过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萧执心中那莫名的焦躁稍稍平息。他知道这次南下带着她,定会引来更多非议,太后那边也会震怒。可他就是想带她去。
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冲动——想带一个人去看遍山河,想护一个人周全,想……让她展颜。
那是谁?
萧执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他是去办正事,是去巡视水患、督查赈灾。带医者随行,合情合理。至于为何偏偏是她……
“太医院那边,”萧执问,“可有说法?”
“周院使已经知道了。”赵德安答道,“他说沐染虽年轻,但医术扎实,心细如发,随行防治疫病是够格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周院使提醒,沐医女终究是女子,随驾南下,恐有不便。”赵德安小心地看着萧执的脸色,“且她额上那道疤虽淡了,可仔细看还是能瞧出来。江南人多眼杂,若被人认出是宫中的医女……”
“那就让她扮作医馆学徒。”萧执淡淡道,“对外只说,是京城仁心堂派往江南义诊的医者。”
“是。”赵德安应下,心中却暗叹:陛下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分明是早已决定要带沐医女南下,哪管旁人如何说?
萧执又仔细看了看舆图上的路线。从京城到江南,走水路最快,约莫半月。沿途经过徐州、扬州,最后抵达苏州。这一路,他会看到真实的灾情,看到真实的民情。
也会看到……真实的她。
没有宫墙阻隔,没有太后注视,没有那些规矩束缚的她。
这个念头,让萧执心中涌起一丝久违的期待。他忽然很想知道,在宫外的她,在江南的她,会是什么模样。
是会像在河边卖药时那样沉静从容,还是会像在太医署那样专注认真?抑或是……会有他不曾见过的、更生动的神情?
“陛下,”赵德安轻声提醒,“太后娘娘那边,可要告知?”
萧执的眼神沉了沉。母后那边,自然是瞒不住的。以母后的性子,知道他要带沐染南下,定会震怒。
可那又如何?他是帝王,是天启朝的天子。他要做的事,自有他的道理。
“等出发那日再说。”萧执道,“现在说了,反而多生事端。”
“是。”
赵德安退下后,萧执独自站在舆图前。窗外春光明媚,殿中烛火摇曳。他的手指在苏州府的位置轻轻一点。
那里,是她的“故乡”。
也是他,莫名想要带她去的地方。
仿佛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等待,等待他带她回去,等待某个……迟来了很久的归期。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异常强烈。萧执抚上心口,那里又传来熟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