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日，沐染终于获准回沐府一趟。

这是赵德安特意安排的：“陛下说，既是要去江南，总该与家人辞别。只是时辰不能长，午时去，申时必须回宫。”

沐染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掠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茶楼里说书人的声音隐约传来。这些寻常市井的热闹，于她竟恍如隔世。

不过两月余，她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马车在沐府门前停下。春棠扶她下车，门房的老张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小姐……小姐回来了！”

沐染点点头，喉头有些发哽。她踏进府门，穿过熟悉的回廊，还未到正厅，就听见母亲苏氏的声音：

“染儿？真的是染儿？”

苏氏从厅里快步出来，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瘦了，额上这疤……”她伸手想去摸，又怕碰疼了女儿，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娘，我没事。”沐染轻声说，“疤已经淡了。”

“淡了就好，淡了就好。”苏氏拉着她进屋，“你爹在书房，快去见见。他知道你要回来，一早就在书房等着了。”

沐染走到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门。

“进来。”沐清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父亲正站在书案前，背对着她，看着墙上挂着一幅江南山水图。那是祖父的手笔，画的是苏州老宅的后园。

“爹。”沐染唤道。

沐清源转过身。不过两月未见，父亲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他看着女儿，目光在她额上停留片刻，最终落进她眼睛里。

“坐。”他只说了一个字。

沐染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父女二人一时无话，书房里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江南水患，”沐清源终于开口，“你可知有多严重？”

“女儿知道。”沐染低声道，“太医署有邸报，说淹了三府十二县，灾民数十万。”

“那你还敢去？”沐清源的声音陡然严厉，“染儿，你才十六岁，从未出过远门，更未见过灾荒惨状！江南此时正是疫病高发之时，你一个女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沐染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角：“女儿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

“本分？”沐清源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染儿，你看着爹的眼睛告诉爹——这次南下，真的是为了治病救人？还是因为……陛下要你去？”

这话问得直白，沐染心头一震。她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是陛下要女儿去。”她实话实说，“可女儿也……也想去。爹，江南是沐家祖籍，是祖父、叔伯们生活的地方。如今那里有难，女儿学了医术，若能尽一份力……”

“尽一份力？”沐清源打断她，声音里满是痛心，“染儿，你可知宫中现在如何议论你？说你狐媚惑主，说你借医女之名接近陛下！你可知道，你兄长在军中，已经因此受到同僚排挤？你可知道，爹在太医署，如今连说话都要再三斟酌？”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沐染心上。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爹知道，有些事由不得你。”沐清源的声音低了下来，“陛下要你去，你不得不去。可染儿，爹只问你一句——这一路上，与陛下朝夕相对，你可守得住自己的心？”

沐染猛地抬眼，眼中已有泪光。

“爹……”

“染儿，”沐清源看着她，眼中满是忧虑，“陛下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他对你再好，再关照，那也是帝王之恩，不是……不是男女之情。你可明白？”

沐染咬着唇，说不出话。她明白，她当然明白。太后警告过她，宫规约束着她，连父亲此刻也这样提醒她。

可心呢？心要如何才能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