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染解除禁足的第三日,萧执在早朝后留下了户部尚书沈言。
“江南水患的赈灾银两,拨下去多少了?”萧执问,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沈言躬身答道:“回陛下,三百万两已悉数拨往江南各府。只是……”他顿了顿,“下面报上来,各府疏通河道、安置灾民进展缓慢,恐有官吏中饱私囊之嫌。”
萧执的眼神冷了下来。玉扳指在他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陛下,”沈言试探着问,“是否要派钦差南下督查?”
钦差。萧执心中一动。他需要派一个可靠的人去江南,一个能看清真相、敢说真话的人。这个人不能是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不能是那些只会歌功颂德的臣子。
这个人……
“朕亲自去。”萧执忽然道。
沈言大惊:“陛下!万万不可!江南水患未平,灾民遍地,陛下龙体岂能涉险?且朝中……”
“朝中自有丞相与六部主事。”萧执打断他,“朕微服南下,不惊动地方,才能看到真实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带少数护卫,扮作商贾。”
沈言还想再劝,可对上萧执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帝王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那……陛下何时启程?要带哪些人?”沈言低声问。
萧执沉吟片刻。护卫自然要带,赵德安也要随行,还有……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医署要带一个人。”萧执道,“江南水患过后必有疫病,需有医者随行。”
沈言点头:“臣这就去安排,让太医院选派得力太医……”
“不必。”萧执抬手制止,“朕有人选。”
沈言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直到退出紫宸殿,走在宫道上,他才猛然想起——太医署那位最近风波不断的沐医女,不就是江南人士吗?她的父亲沐太医,祖籍便是江南苏州府。
难道陛下……
沈言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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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药房里,沐染正在炮制一批新到的川贝母。周院使说了,炮制药材最能静心,尤其是她这种“心绪不宁”的病患。
她将川贝母洗净,用小刀削去外皮,再用竹签挑出苦芯。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下手中的药材。
可她知道不是。袖中那个锦囊,像一块烙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两个字——“保重”。
陛下让她保重。
可他自己呢?他可知,他这“保重”二字,对她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沐医女。”
赵德安的声音在药房门口响起。沐染手一抖,小刀险些划破指尖。
她放下刀具,起身行礼:“赵公公。”
赵德安看着眼前这个低眉垂目的女子。十日禁足,她似乎清瘦了些,额上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只是眉宇间的郁色更深。
“陛下有旨,”赵德安压低声音,“三日后,陛下将微服南下,巡视江南水患。需一名医者随行,陛下钦点了你。”
沐染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我……民女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她慌忙道,“太医院有诸多经验丰富的太医,何不……”
“陛下的意思,老奴只是传话。”赵德安打断她,“沐医女准备准备吧。三日后卯时,西华门外有马车等候。”
“可是……”
“没有可是。”赵德安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叹息,却只能硬起心肠,“沐医女,这是圣旨。”
圣旨。两个字,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沐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民女……遵旨。”
赵德安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沐医女,江南是你故乡。陛下此次南下,是去办正事。你……就当是回乡省亲吧。”
回乡省亲?沐染心中苦笑。她如今这身份,这处境,还有何颜面回乡?苏州沐家世代行医,父亲沐清源在京为官十余年,她虽生在京城,可祖父、叔伯都还在江南。若让他们知道,她以这种暧昧不清的身份随驾南下……
“谢公公提点。”她只能低声道。
赵德安走了。药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材的清香,和沐染沉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