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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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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苑的禁足,在第十日清晨解除。

消息是崔嬷嬷亲自来传的。老嬷嬷站在院中,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宫装,神色却比上回缓和了些:“太后娘娘念在沐医女病体初愈,特许解除禁足。即日起,可恢复太医署见习。”

沐染依礼谢恩,垂首时,看见自己指尖的薄茧。这十日禁足,她将自己埋在了医书里。从《黄帝内经》到《伤寒杂病论》,从《千金要方》到《外台秘要》,她一本一本地读,一字一字地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那些纷乱的心绪,都压进字里行间。

可医书能治百病,却治不了心疾。

她知道自己这十日咳嗽,周院使开的药方里,总是多加一味蜂蜜。她也知道,御膳房送来的饮食,总是格外清淡合口,夜里咳嗽时,守夜的宫人总能适时递上温水。

这些细枝末节的关照,从未有人明说,可她心里清楚,它们来自哪里。

“沐医女,”崔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太后娘娘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

沐染抬起头。

“病既好了,就该做些正事。”崔嬷嬷盯着她的眼睛,“太医署的见习医官,职责是精进医术,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沐染听懂了。太后在警告她,解除禁足不等于既往不咎。她必须谨守本分,必须远离陛下。

“民女明白。”沐染低声道,“谢娘娘教诲。”

崔嬷嬷点点头,转身离去。院门重新打开,春日的阳光洒进来,有些刺眼。

沐染站在院中,望着那扇洞开的门。禁足解除,她该感到轻松,可心中却莫名沉重。这扇门开了,意味着她要重新踏入那个纷繁复杂的宫廷,要重新面对那些目光,那些议论,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

“医女,”春棠轻声道,“该去太医署了。周院使派人来问过几次了。”

沐染回过神,点点头:“替我更衣。”

她换上了医女的淡青襦裙,头发简单挽起。对镜时,她仔细看了看额上那道疤痕——已经淡了许多,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可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提醒着她的身份,她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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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的气氛,比预想中更加微妙。

沐染踏入药房时,几位正在抓药的医官都停下动作,目光复杂地看向她。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也有……几分忌惮。

周院使倒是神色如常,见她进来,只淡淡道:“来了?今日先随我去诊几个病患。十日未碰脉枕,手生了吧?”

“是。”沐染垂首应道。

一上午,她跟在周院使身后,诊了十二个病患。从风寒咳嗽到脾胃不和,从妇人月事不调到老者腰腿痹痛。她努力让自己全神贯注于脉象、舌象、药方,可总有些时刻,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远——

陛下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阅奏折,还是在接见朝臣?他……可还会想起她这个被禁足十日的医女?

这些念头让她心惊。她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病患上。

午时回芷苑用膳,刚踏入院子,就见赵德安候在那里。

沐染的心跳漏了一拍。

“沐医女,”赵德安上前行礼,“陛下让老奴来问问,您的病可大好了?”

“劳陛下挂心,民女已无碍。”沐染垂首道。

赵德安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陛下赐的。”

沐染没有接:“赵公公,民女刚解除禁足,不便……”

“医女,”赵德安压低声音,“陛下说了,这不是赏赐,是‘药’。您自己打开看看便知。”

沐染迟疑着接过锦囊。入手很轻,她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小包晒干的金银花,还有一张折好的字条。她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保重。”

字迹是陛下的,力透纸背,却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情绪。

金银花。清热解表,疏散风热。正是她这咳嗽未清的病症该用的药。

陛下连这都知道。

沐染握着锦囊,指尖微微发抖。她该拒绝,该让赵德安带回去,该像上次退回《神农本草经》那样,表明自己的疏远。

可这一次,她做不到。

那两个字像有千斤重,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民女……谢陛下恩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赵德安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叹息,却只能道:“医女保重,老奴告退。”

他走了,留下沐染一人站在院中。春日的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囊,那两个字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

保重。

陛下让她保重。

可她该如何保重?在这深宫之中,在他的关注与太后的警告之间,她该如何自处?

沐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她将锦囊收入袖中,转身进屋。

午后去太医署,她更加沉默。周院使布置的功课,她完成得一丝不苟;病患的问诊,她处理得严谨细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专注背后,藏着怎样的心神不宁。

晚膳后,她照例研习医书。可翻开《伤寒杂病论》,那些熟悉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色已深,宫灯在风中摇曳。她望向紫宸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想必陛下还在批阅奏折。

他也会在某个时刻,这样望向芷苑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沐染狠狠掐灭。不能再想了。太后的话犹在耳边,沐家的安危系于她一身。她必须守住自己的心,必须……

袖中的锦囊忽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头一颤。

她取出锦囊,看着那两个字。烛光下,那字迹深沉,仿佛能透过纸张,直直看进她心里。

沐染忽然想起病中咳嗽最厉害的那夜。她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是春棠一遍遍地为她拍背,喂她温水。可在那迷迷糊糊之际,她总觉得,窗外似乎站着一个人,隔着重重宫墙,隔着漆黑夜色,静静地望着她。

那个人,会是陛下吗?

不,不可能。帝王之尊,岂会深夜立于臣女院外?

可那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得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沐染握紧锦囊,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该将这锦囊收起来,锁进抽屉最深处,像对待那些医理心得一样,彻底封存。

可她做不到。

她将锦囊贴在胸口,那里,心跳如鼓。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沐染吹熄了烛火,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保重。”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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