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苑的禁足,转眼已过五日。
这五日里,萧执恢复了早朝,批阅了积压的奏折,接见了北境凯旋的将领。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威严、沉稳、心思深沉。只有赵德安知道,陛下这些日子批阅奏折时,时常会盯着砚台出神;用膳时,会无意识地将不喜的菜式拨到一边,那是沐医女第一次侍药时,曾轻声劝他“陛下病后体虚,该多用些滋补之物”的菜。
还有那套被退回的《神农本草经》,陛下没有让人收进藏书阁,而是留在了紫宸殿书房的多宝阁上最显眼的位置。赵德安每日擦拭时,都能看见陛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里,然后微微蹙眉。
第五日午后,萧执正在偏殿与兵部尚书商议北境布防,忽有宫人匆匆来报:芷苑的沐医女病了,咳得厉害,已请了太医署的周院使去看诊。
萧执手中的朱笔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洇开一团。
“陛下?”兵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
萧执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可接下来半个时辰,兵部尚书明显感觉到帝王心不在焉,数次答非所问。最终,萧执索性搁下笔:“今日先议到这儿,爱卿退下吧。”
兵部尚书躬身退出,心中暗忖:芷苑那位沐医女,看来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外界猜测的还要重。
殿中只剩下萧执一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芷苑的方向。春日的阳光很好,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金辉,可他却觉得心中莫名发闷。
她病了。咳得厉害。
是因为禁足期间忧思过重?还是那日淋雨受了寒?抑或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让萧执心中烦躁更甚。他召来赵德安:“芷苑那边,太医怎么说?”
赵德安早已打探清楚:“回陛下,周院使诊了脉,说是心绪郁结,外感风寒,开了疏肝解郁、宣肺止咳的方子。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沐医女似乎不肯好好用药,今早的药只喝了半碗就搁下了。”
“不肯喝药?”萧执的眉头蹙紧。他想起自己病中嫌药苦时,她蹙眉尝药、轻声劝慰的模样。如今轮到她自己,却不肯好好服药了?
“陛下,”赵德安斟酌着词句,“老奴斗胆猜测,沐医女许是……心中有结。”
心中有结。萧执当然知道她心中有什么结——太后的警告,宫中的非议,还有他那不容拒绝的、给她带来麻烦的关注。
他忽然很想去芷苑看看。想看看她是不是还皱着眉,是不是还那样倔强,是不是……额上那道疤,在病中会不会更明显。
可他不能去。
他是帝王,她是被太后禁足的医女。他若此刻去探望,只会坐实那些流言,只会让母后更加震怒,只会让她处境更艰难。
这种无力感,让萧执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焦躁。他想起年少时,也曾有过这样束手无策的时刻——那时先帝病重,朝局动荡,他虽是太子,却处处受制,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如今他已是帝王,天下之主,为何还有这般无力的时候?
“赵德安。”萧执忽然开口。
“老奴在。”
“去太医署,把周院使给沐染开的方子拿来给朕看。”
赵德安一愣,随即应下:“是。”
不多时,药方呈上。萧执仔细看着上面的药材:柴胡、白芍疏肝解郁,杏仁、贝母止咳化痰,还有几味安神的药。方子开得对症,剂量也稳妥。
可他却觉得不够。
“再加一味蜂蜜。”萧执提笔,在药方末尾添上两个字,“她怕苦。”
赵德安看着那两个字,心中叹息。陛下连沐医女怕苦都知道,这份心思,已然超出寻常了。
“老奴这就去吩咐太医署。”
“等等。”萧执又叫住他,“芷苑的饮食,让御膳房仔细些。她病中胃口不好,做些清淡易消化的。还有……她夜里咳嗽,让守夜的宫人备好温水。”
这一连串的吩咐,细致得不像个日理万机的帝王,倒像个体贴入微的……赵德安不敢往下想,只躬身应下:“老奴明白。”
赵德安退下后,萧执重新坐回案前。奏折堆积如山,边疆军报、江南水患、科举取士……每一件都是国事重务。可他提起笔,眼前却总是浮现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垂着的、藏着倔强的眼睛,还有额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河边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她蹲在药摊前,阳光洒在她侧脸上,她正仔细地向一位老妇人讲解药性,神情专注,眼神清澈。那一刻,他心中莫名一动,仿佛很久以前,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还有宫宴上她晕倒时,他竟不由自主地下令将她送入太医院。当时只说是体恤臣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心中涌起的恐慌是何等真实——仿佛若她有事,他会失去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