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莫名的情绪，这些不受控制的关注，究竟从何而来？

萧执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想起昨夜又做的那个梦——依旧是漫天飞雪，依旧是那个白衣女子回头看他，可这次，他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悲凉，与沐染的眼睛……竟有几分相似。

不，不可能。萧执摇头。沐染是沐太医之女，十六年来长在京城，与他素无交集。那梦境不过是病中恍惚，怎可当真？

可心口那隐隐的痛楚，却真实得无法忽视。

他起身，走到多宝阁前，取下那瓶舒痕膏。瓷瓶在掌心温润，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有没有好好涂抹这药膏，那道疤是不是淡了些。

还有她那总爱在紧张时捻袖角的小动作，病中可还会无意识地做？

这些细枝末节，不知何时已深深印在他脑海里。他批阅奏折时会想起，用膳时会想起，甚至夜里醒来，也会无意识地望向芷苑的方向。

这种牵挂，对一个帝王来说，太过危险。

萧执很清楚这一点。母后的警告犹在耳边，朝臣的目光无处不在，后宫的议论暗流汹涌。他该疏远她，该让她安安分分做她的医女，该将这份莫名的关注彻底斩断。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像是有什么在抗拒，在挣扎，在嘶喊着“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疏远她？不能放开她？

萧执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一切就都不对劲了。他的理智告诉他该远离，可他的本能却驱使他靠近；他的帝王身份要求他克制，可他心中那股莫名的冲动却日益强烈。

仿佛他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那个灵魂在透过他的眼睛看着她，在借着他的心感受她，在利用他的权力……保护她。

这个认知让萧执感到不安。他是天启帝萧执，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不该被任何情绪、任何人左右。

可沐染……

萧执握紧了手中的瓷瓶。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那日她在紫宸殿煎药时，炉火的光也是这样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的侧影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就像梦里那个白衣女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随时会消散。

这个念头让萧执心中一惊。他猛地转身，对门外道：“赵德安！”

“老奴在。”

“芷苑那边……”萧执顿了顿，“让周院使每日亲自去诊脉，病情变化，随时来报。”

“是。”

“还有，”萧执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若问起……就说朕知道了，让她好好养病，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这话说来容易，可他自己呢？他能不多想吗？

赵德安退下后，萧执重新坐回案前。他提起笔，强迫自己专注于奏折上的文字。边疆战报，江南水患，科举取士……这些都是国之重务，容不得分心。

可批阅到一半，他还是无意识地写下了两个字：

“沐染。”

朱红的墨迹在奏折上晕开，像一滴血，刺目而突兀。

萧执盯着那两个字，良久，提起笔，重重地划掉。

可划掉了字迹，却划不掉心中的影子。

窗外春光正好，可紫宸殿里，帝王的心却像是被困在了一场绵延的春雨里，潮湿、沉闷、透不过气来。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

而他，这个本该掌控一切的帝王，却连失控的缘由都找不到。

只能任由那莫名的情绪，如藤蔓般在心中疯长，将他缠绕，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