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风寒缠绵了三日。
这三日,紫宸殿闭门谢客,早朝暂免,只留几位重臣在偏殿奏事。而沐染,则被迫陷入了她最不愿面对的境地——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次入紫宸殿侍药。
第一日尚可说是事急从权,第二日便已惹得宫中议论纷纷,待到第三日,连太后都惊动了。
这日午后,沐染刚从紫宸殿出来,迎面便遇上了凤仪宫的崔嬷嬷。老嬷嬷站在雨廊下,面色阴沉如这连绵的春雨。
“沐医女好生忙碌。”崔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太后娘娘有请。”
沐染的心沉到了谷底。她随着崔嬷嬷再次踏入凤仪宫,这一次,太后的脸色比上回更加难看。
“跪下。”太后的声音甚至没有起伏,却让殿中宫人齐齐屏息。
沐染依言跪倒。
“沐染,哀家上回的话,你是当耳旁风了?”太后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陛下染疾,自有太医院尽心伺候。你一个未出师的医女,日日出入紫宸殿内室,成何体统?”
“太后娘娘明鉴,”沐染伏地,声音竭力保持平稳,“是陛下……执意要民女侍药。民女不敢抗旨。”
“不敢抗旨?”太后冷笑,“那你是觉得,哀家的懿旨,就可以违抗了?”
“民女不敢!”
“不敢?”太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沐染,你可知这三日,六宫上下如何议论?说你狐媚惑主,说你不知廉耻,说你借着医女之名行勾引之实!你让陛下的圣名蒙尘,让天家的颜面受损——你担得起这个罪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心上。沐染浑身发冷,指尖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民女……民女只是尽医者本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陛下病中执拗,不肯饮药,民女……”
“所以你就有理由日日待在紫宸殿,一待就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太后打断她,“沐染,哀家再问你最后一次——从明日起,你可能做到不再踏入紫宸殿半步?”
沐染伏在地上,说不出话。
她能吗?陛下若是再召,她能抗旨吗?可若是不抗旨,太后的怒火,沐家的安危……
“说话。”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
“民女……”沐染闭了闭眼,“民女会尽力回避。”
“回避?”太后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尽力回避’!崔嬷嬷,去太医署传哀家懿旨——沐染医术不精,侍奉不力,即日起暂停见习医官职分,禁足芷苑半月,静思己过!”
“娘娘!”沐染猛地抬头。
“怎么,你不服?”太后俯视着她,眼中寒光凛冽,“沐染,这是哀家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这半个月,好好想清楚自己的身份。若再让哀家知道你接近陛下——”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心寒。
沐染被两个嬷嬷“送”回了芷苑。说是送,实则是押解。院门在身后关闭时,她听见落锁的声音——芷苑被软禁了。
春棠和秋月站在廊下,面色惨白。她们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医女……”春棠的声音带着哭腔。
沐染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书房。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春雨淅沥,打在窗纸上,像是无数细密的鞭子抽打在心口。
她被禁足了。见习医女的职分暂停了。太后的警告已经变成了惩罚。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陛下执意要她侍药。
她该怨谁?怨陛下的任性,还是怨自己的无力?
沐染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这深宫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其中,越挣扎,缠得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医女,”是秋月的声音,“赵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东西赐下。”
沐染怔了怔,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打开房门。
赵德安站在廊下,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面色复杂。见到沐染,他深深一揖:“沐医女,陛下听闻您被禁足,特命老奴送来这个。”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神农本草经》珍本,共五十四卷,纸页泛黄,显然是古籍。旁边还有一个小瓷瓶,与上回赐的舒痕膏一模一样。
“陛下说,”赵德安低声道,“禁足期间正好静心读书。这《本草经》是宫中藏书阁的珍本,陛下特许您研习。舒痕膏……陛下让您记得涂抹。”
沐染看着那锦盒,心中五味杂陈。陛下知道她被禁足了,却还送来这些——这是恩典,还是催命符?
“请赵公公回禀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民女谢陛下恩典。只是……民女禁足期间,不便接受赏赐。还请公公将东西带回。”
赵德安愣住了:“医女,这……”
“请公公成全。”沐染深深一福。
赵德安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最终叹了口气:“老奴明白了。”
他捧着锦盒离开。院门重新落锁,将芷苑与外界彻底隔绝。
沐染转身回房,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她拒绝了陛下的赏赐。这或许会惹怒陛下,或许会让她处境更糟。可她必须这么做——她必须让太后看到,她在努力疏远,在努力“静思己过”。
哪怕这疏远会伤到那个病中执拗要她侍药的人。
哪怕……她心中竟有一丝不舍。
沐染擦干眼泪,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摊开着未完成的医案整理,墨迹已干。她坐下,提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这三日紫宸殿中的点点滴滴——
第一日,陛下高热不退,却执意要她尝药才肯喝。她蹙眉咽下苦药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第二日,他咳嗽得厉害,她为他拍背顺气,指尖触到他滚烫的后背时,两人都是一怔。
第三日,他烧退了,精神好些,竟让她读奏折给他听。她磕磕巴巴地念着,他闭目听着,偶尔睁眼纠正她的读音,那目光温和得让她心悸。
那些时刻,那些眼神,那些不经意间的触碰……
沐染放下笔,捂住脸。
不能再想了。太后说得对,她是医女,他是帝王。这中间隔着天堑,她不能、也不该有任何逾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