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警告后的第七日,沐染几乎将自己埋在了太医署的药房与医案之中。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陛下的场合。每日辰时准时到太医署,与周院使学习时目不斜视;巳时回芷苑研习医书,闭门不出;未时再去太医署整理医案,待到酉时末才归。周院使布置的功课,她完成得一丝不苟;陛下要求的医理心得,她按时呈交,却再不似从前那般期待批注。
她甚至开始回避赵德安。每次在太医署或宫中遇见,她都垂首匆匆行礼,不多说一句话。赵德安何等精明,自然察觉了她的疏远,却只是暗自叹息,并不多言。
可有些事,终究避不开。
这日春雨淅沥,太医署里弥漫着潮湿的药草气息。沐染正与周院使讨论一例疑难杂症,忽见赵德安冒雨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周院使,陛下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赵德安语气急促,“太医院开的药,陛下嫌苦,一口都不肯喝。已经换了三个方子,煎了六回药,全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周院使眉头紧锁:“陛下龙体要紧,岂能由着性子不喝药?老臣亲自去一趟。”
“周院使有所不知,”赵德安压低声音,“陛下说了,除非……除非沐医女去,否则谁劝都不喝。”
话音落下,药房里一片寂静。几位正在抓药的医官都停下了动作,悄悄看向沐染。
沐染的心沉了下去。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入宫后已经极力克制,此刻却不由自主。
周院使看了她一眼,对赵德安道:“沐染是老夫的学生,但终究是未出师的见习医女。陛下龙体违和,理应由太医正或院使亲自诊治。她去,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德安苦笑,“周院使,您也知道陛下的性子,一旦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头。如今陛下高热不退,再不服药,恐生变故。太后那边若知道了……”
他没有说完,但周院使已然明白。太后若知陛下因不肯服药而病情加重,整个太医院都难辞其咎。
“沐染,”周院使转向她,“你可愿去?”
这话问得巧妙。周院使给了她选择的机会,却也让她无从选择——若说不愿,便是不顾陛下龙体;若说愿,便是违背了她这些日子刻意疏远的决心。
沐染抬起头,对上赵德安恳切的目光。这位御前总管向来沉稳,此刻眼中却满是焦急,额上还带着赶路时的细密汗珠。
“学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学生听从院使安排。”
周院使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随赵公公去一趟吧。记住,你是医者,陛下是病患。医者仁心,当以救治为先。”
“学生明白。”
沐染回芷苑取了药箱,随赵德安匆匆赶往紫宸殿。春雨打湿了宫道,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她撑着伞,却仍有些雨丝飘到脸上,冰凉。
“沐医女,”赵德安忽然低声开口,“这些日子,你似乎在躲着陛下。”
沐染脚步一顿。
“老奴知道,太后娘娘召见过你。”赵德安的声音很轻,在雨声中几不可闻,“太后的话,你要听,但也不必太过惶恐。陛下对您……并无恶意。”
“民女知道。”沐染低声道,“只是身份有别,民女不敢逾矩。”
赵德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紫宸殿内室比书房更显私密。龙涎香的气息混着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萧执斜靠在龙榻上,只着中衣,外罩一件玄色常服,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上覆着湿帕子。几位太医跪在榻前,战战兢兢。
见沐染进来,萧执抬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因高热而略显迷蒙,却依旧锐利。
“都退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太医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赵德安也带着宫人退到外间,只留沐染一人站在榻前。
内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沐染垂首行礼:“民女沐染,参见陛下。”
“过来。”萧执道。
沐染依言上前,在榻前三尺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合乎规矩。
“再近些。”萧执蹙眉,“朕又不会吃了你。”
沐染只得又上前两步,在榻边绣墩上坐下。离得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药味,也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
“伸手。”她轻声道。
萧执伸出手腕。沐染指尖搭上他的脉,凝神诊察。脉象浮紧而数,如琴弦紧绷——确是风寒袭表,郁而化热。
“陛下高热,是风寒入里所致。”她收回手,“太医院的方子开得对症,陛下为何不肯服药?”
“苦。”萧执别过脸,竟有些孩子气。
沐染愣了愣。她见过陛下威严的模样,见过他深沉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任性。
“良药苦口。”她斟酌着词句,“陛下龙体要紧,还请……”
“你煎的药,朕就喝。”萧执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别人煎的,太苦。”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药方是太医院开的,谁来煎都是同样的苦。可沐染听出了其中的执拗——陛下是故意的,故意不肯喝药,故意要她来。
“民女……去煎药。”她起身。
“就在这里煎。”萧执指了指内室角落的小药炉,“赵德安,把药拿来。”
赵德安应声而入,将药材和药罐放在炉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沐染只得净手,开始煎药。她将药材一一放入药罐,加水,点燃炭火。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煎药。
可她知道不是。内室只有他们两人,窗外雨声潺潺,炉火噼啪。这氛围太过私密,私密得让她心慌。
萧执靠在榻上,静静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额上那道疤痕已经淡了许多,在光下几乎看不真切。她煎药时神情专注,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这一刻,他竟觉得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平复了许多。
“沐染。”他忽然开口。
“陛下。”沐染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药罐。
“这些日子,你在躲着朕。”
沐染的手顿了顿。药罐里的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民女不敢。”她低声道,“只是太医署功课繁重,民女不敢懈怠。”
“是吗?”萧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看你呈上的医理心得,一篇比一篇刻板,像是照着医书抄的,全无自己的见解。”
沐染心中一紧。陛下果然看出来了。
“民女才疏学浅,还需多读书。”她谨慎答道。
药煎好了。沐染滤出药汁,倒入瓷碗。深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苦味弥漫开来。她端着药碗走到榻前:“陛下,请用药。”
萧执看着她,却不接碗:“太烫。”
沐染只得用勺子轻轻搅动,吹凉。待温度适宜,再次递上:“陛下,可以喝了。”
萧执依旧不接:“你先尝一口。”
沐染怔住。这要求太过僭越,哪有医者先尝陛下汤药的道理?
“陛下,这不合规矩。”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