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之事传开的第三日,凤仪宫来了人。
彼时沐染正在太医署药房辨识一批新到的川贝母,春棠急匆匆寻来,脸色发白:“医女,太后娘娘召见,凤仪宫的崔嬷嬷已经在芷苑候着了。”
沐染手中的川贝母险些滑落。太后?她入宫月余,从未与这位后宫之主有过交集,怎会突然召见?
“可知所为何事?”她低声问。
春棠摇头,眼中满是忧虑:“崔嬷嬷面色不善,只说太后要见您,即刻就去。”
沐染定了定神,净手整衣,随春棠匆匆回芷苑。院子里,一位四十余岁的嬷嬷负手而立,穿着深紫色宫装,鬓发一丝不苟,眉眼凌厉,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崔嬷嬷。
“奴婢见过沐医女。”崔嬷嬷行礼,语气却无半分恭敬,“太后娘娘召见,请医女随奴婢走一趟。”
“有劳嬷嬷。”沐染垂首应道。
去凤仪宫的路似乎格外漫长。沐染跟在崔嬷嬷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心中思绪纷乱。太后为何召见她?是因为永寿宫之事,还是因为……陛下近来对她的关注?
凤仪宫比紫宸殿更显威严肃穆。殿前两尊铜铸仙鹤昂首而立,朱红殿门上金漆描绘着凤凰祥云。踏入殿内,一股沉水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殿中陈设古朴厚重,处处透着历经两朝的威仪。
太后端坐在正殿紫檀凤椅上,身着赭黄色凤穿牡丹常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虽已年过五旬,面容却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只是那眼神太过锐利,像能将人刺穿。
沐染依礼跪拜:“民女沐染,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殿内寂静无声。沐染伏在地上,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背上。良久,才听见一个威严的女声:
“抬起头来。”
沐染缓缓抬头,却不敢直视,目光垂落在太后裙摆的金线绣纹上。
“走近些。”太后淡淡道。
沐染起身,往前走了三步,重新跪下。这次离得近了,她能看清太后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尤其在额上那道疤痕处停留了许久。
“你就是沐清源的女儿?”太后问。
“回娘娘,正是。”
“听说你医术不错,永寿宫徐选侍的急症,是你处置的?”
“民女只是先行施针缓痛,真正救治乃是周院使之功。”
太后轻哼一声:“倒还知道分寸。起来回话吧。”
“谢娘娘。”沐染起身,垂首站着。
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却让殿中气氛更加压抑:“哀家听闻,陛下近来对你颇为关照。不仅破例让你跟着周院使学医,还亲自过问你的饮食起居,甚至连祛疤药膏都要亲自赐下。”
沐染心头一紧,果然是为了这个。
“陛下仁厚,体恤民女初入宫闱,故而多有关照。”她谨慎答道,“民女感激涕零,唯有精进医术,以报皇恩。”
“精进医术?”太后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沐染,你可知道,这后宫之中,最忌讳的是什么?”
沐染不敢接话。
“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忘了自己的身份。”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医女,是来太医署习医的,不是来惑乱君心的。”
“民女不敢!”沐染慌忙跪下。
“不敢?”太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赭黄色的裙摆停在沐染眼前,上面金线绣的凤凰在光下熠熠生辉,“陛下登基五载,勤政爱民,从未对后宫女子有过特殊关照。可你入宫不过月余,陛下便屡次召见,亲自安排你的学医事宜,甚至为了你严惩宫妃、敲打太医署——沐染,你说,这是为何?”
沐染伏在地上,指尖冰凉:“民女……不知。”
“不知?”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哀家告诉你!陛下年轻,难免有被迷惑之时。可你该知道,凭你的出身,凭你这张脸——”她伸手,冰凉的护甲挑起沐染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额上还带着疤,也敢心存妄念?”
护甲的尖端抵在皮肤上,微微刺痛。沐染被迫直视太后的眼睛,那眼中满是冰冷的警告。
“民女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她一字一句道,“民女入宫,只为习医。陛下关照,乃是皇恩浩荡。除此之外,民女绝无他念。”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沐染的下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最好如此。”太后转身走回凤椅,“沐染,你听好了。在这后宫之中,想要活得长久,就要守好本分。你是医女,就好好做你的医女。陛下那里,该疏远时要疏远,该回避时要回避。若让哀家知道你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顿了顿,声音冷如寒冰:“你父亲沐清源在太医署的前程,你兄长沐铮在军中的官职,还有你们沐家满门的安危,都在你一念之间。”
沐染浑身一颤,伏地叩首:“民女明白,谢娘娘教诲。”
“明白就好。”太后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却更令人心寒,“哀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医术尚可,若能安分守己,将来在太医署未必没有前途。但若心存妄念……”
她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民女谨记。”沐染的声音有些发颤。
“退下吧。”太后摆摆手,“记住哀家今日的话。崔嬷嬷,送沐医女出去。”
“是。”
沐染起身,腿有些发软。她垂首退出正殿,直到走出凤仪宫大门,被初春的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崔嬷嬷送到宫门口,停下脚步,看着她苍白的脸,淡淡道:“沐医女,太后娘娘的话,您要记在心里。这宫里,有些心思动不得,有些人……也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