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太医署弥漫着药香与肃穆。沐染跟在周院使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两侧药房里传来捣药声、煎药声,还有医官们低声讨论病案的声音。
“今日先从诊脉开始。”周院使年过五旬,须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间宽敞的诊室,已有几位病患等候。“你在一旁看,仔细听脉象,半个时辰后,我要听你说出他们的病症。”
沐染应下,安静地站在周院使身侧。第一位是个年迈的妇人,面色萎黄,周院使诊脉后示意沐染上前。
沐染的手指搭上老妇人的手腕,屏息凝神。脉象浮而细,如丝线悬空,重按则无——这是气血两虚的典型脉象。她又请老妇人伸出舌头,舌质淡白,苔薄。
“先生,这位婆婆应是久病体虚,气血不足。”沐染轻声说,“可能伴有心悸、失眠、食欲不振。”
老妇人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老身夜里总睡不着,吃不下饭,心口还慌慌的。”
周院使微微颔首,提笔开了个八珍汤的方子,又对沐染道:“你可知为何用八珍汤而非十全大补?”
沐染思索片刻:“婆婆年事已高,虚不受补。十全大补过于温燥,八珍汤平补气血,更为稳妥。”
“不错。”周院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下一例。”
一上午,沐染看了十七个病患。从风寒咳嗽到脾胃不和,从妇人产后失调到老者关节痹痛。周院使教导严厉,每个病例都要她详细分析脉象、舌象,推敲用药之理。待到巳时结束,沐染已觉得头脑发胀,指尖还残留着不同脉象的触感。
“下午整理医案。”周院使递给她一摞厚厚的卷宗,“将这些按病症分类,标注特殊病例。未时三刻,我要查问。”
“是。”
回芷苑的路上,沐染揉着发酸的手腕。春棠提着药箱跟在她身侧,轻声道:“医女累了吧?回去先用午膳,歇息片刻。”
沐染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昨日陛下赐的舒痕膏,你收在哪儿了?”
“在妆台的第二个抽屉里。”春棠答道,“医女现在要抹吗?”
“嗯。”
回到芷苑,沐染净手后取出那个小瓷瓶。膏体呈淡绿色,透着清凉的药香。她对着铜镜,指尖蘸取少许,轻轻涂抹在额上的疤痕处。药膏微凉,缓解了疤痕偶尔的刺痒。
镜中的自己,额上那道淡粉色的痕迹依旧清晰。她忽然想起昨日在紫宸殿,陛下递给她这瓶药膏时的神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心疼?
这个念头让沐染手一抖,药膏多涂了些。她忙用帕子擦拭,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
为何会想到陛下?又为何会在意他眼神中的情绪?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午膳后小憩片刻,未时又去了太医署。
下午的医案整理枯燥却重要。沐染坐在靠窗的书案前,一页页翻阅那些泛黄的卷宗。天启朝立国百年,太医署积累了无数病例,有些病症罕见,用药精妙,让她看得入神。
其中一个病例吸引了她的注意——记载的是二十年前一场宫廷时疫,病患高热、咳血、皮肤出现暗红斑疹,太医署束手无策,最后却奇迹般自愈。卷宗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疑似血毒,然脉象诡谲,非寻常疫病。”
血毒?沐染蹙眉。她在父亲的医书里见过这个词,指的是某种侵染血脉的奇毒,无药可解。可这病例又说病患自愈了……
“看出什么了?”
周院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沐染忙起身行礼,指着那卷宗道:“先生,这‘血毒’之症,学生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说是无药可解。可这病例中病患却自愈了,不知是何缘故?”
周院使接过卷宗看了看,神色凝重起来:“这病例……老夫记得。当时太医院倾尽全力也无法,那病患高热七日,奄奄一息,却在第八日清晨忽然退热,脉象平稳,仿佛从未病过。”
“可有记录当时用了什么药?”
“所有能用的药都用了,无一见效。”周院使摇头,“后来先帝下令封存此案,不得再提。你也莫要深究了,这不是你该碰的。”
沐染心中疑惑更甚,却也只能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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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日复一日,转眼半月过去。
沐染渐渐适应了太医署的节奏。晨起学诊脉,午后理医案,每隔三日还要写一篇医理心得呈给陛下。那些心得每次都会被批阅,朱笔批注犀利精准,有时指出她用药过于谨慎,有时点明她思虑不够周全。
第一次看到陛下批注时,沐染十分惊讶。她原以为帝王日理万机,不会真的细看这些医理文章,可那字迹分明是认真读过的,批注处甚至还引用了《黄帝内经》的原文。
“陛下……也通医理?”她忍不住问赵德安。
赵德安笑道:“陛下博学,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医书嘛,老奴倒是常见陛下翻阅。”
沐染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开始期待每三日一次的呈文,期待看到那些朱笔批注。有时批注严厉,她会反复思忖;有时批注中肯,她会豁然开朗;偶尔,还会有一两句简短的肯定——“此论甚妥”、“见解独到”。
那些肯定,竟让她心中微暖。
这日午后,沐染在太医署整理新到的药材。药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内侍慌张跑来:“周院使!周院使在吗?永寿宫徐选侍腹痛难忍,已经晕过去一次了!”
周院使正在里间会诊,沐染放下手中的白术,起身道:“我去看看。”
她随小内侍匆匆赶往永寿宫。徐选侍的偏殿里已经乱成一团,宫女们惊慌失措,榻上的女子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双手紧紧捂着下腹。
“何时开始的?”沐染上前诊脉。
“午膳后就说肚子不舒服,起初只是微痛,后来越来越厉害……”贴身宫女哭着说。
沐染凝神诊脉,脉象弦紧而数,如琴弦绷紧——这是急腹症。她又按压徐选侍腹部,右下腹有明显压痛、反跳痛。
“像是肠痈。”沐染沉声道,“快去请周院使,再取金银花、蒲公英、大黄、牡丹皮来,我要立刻煎药。”
宫女们慌忙去办。沐染迅速写下药方,又取银针在徐选侍足三里、阑尾穴施针止痛。针入片刻,徐选侍的呻吟声稍缓,却依旧痛苦不堪。
周院使赶到时,沐染已经煎好了第一剂药。他诊脉后点头:“确是肠痈初起,你这方子用得对。但剂量可以再大些,病势急,用药也须猛。”
沐染依言调整药方。汤药灌下后,徐选侍又呕吐两次,沐染不厌其烦地重新煎药,亲自喂服。直到申时末,徐选侍的腹痛才渐渐缓解,沉沉睡去。
“今日做得好。”周院使难得赞许,“急症当前,沉着冷静,用药果断。不过下次遇此急症,当先禀报,不可擅自处置。”
“学生明白。”沐染躬身。
从永寿宫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沐染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沐医女留步。”
她回头,见赵德安快步走来:“陛下听闻永寿宫之事,召您去紫宸殿问话。”
沐染心中一紧。是了,她今日擅自处置急症,虽事出有因,但终究不合规矩。
紫宸殿里,萧执正在用晚膳。见沐染进来,他放下银箸,淡淡道:“永寿宫的事,朕听说了。”
沐染跪下行礼:“民女擅作主张,请陛下责罚。”
“起来说话。”萧执示意她起身,“徐选侍现在如何?”
“腹痛已缓,睡下了。周院使说再用两剂药,应当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