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茗被遣送回府的消息,是秋月傍晚时分轻声告知的。沐染正坐在窗前誊抄太医署的脉案,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什么时辰走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申时初。”秋月垂着眼,“赵公公亲自送出去的,说是……陛下体恤春茗姑娘思念旧主,特许她回沐府侍奉夫人。”
体恤。特许。
沐染缓缓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团墨迹渐渐扩散。春茗是母亲苏氏最信任的人。母亲让她跟着入宫,就是因为深宫难测,女儿身边必须有个能说贴心话、能真心为她着想的人。
如今这个人,被“体恤”走了。
“春茗走前,”沐染问,“可说了什么?”
秋月迟疑片刻,低声道:“春茗姑娘托奴婢转告医女——‘小姐保重身子,夫人让您记得晨起喝蜂蜜水,您肠胃弱,空腹饮茶伤胃。’”
蜂蜜水。那是母亲每日清晨必嘱咐的事。春茗这是在用只有她们主仆三人才懂的暗语告诉她:母亲知道她走了,这话是母亲的意思,让她不必太过忧心。
可怎么可能不忧心?
沐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秋月福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玉兰的沙沙声。暮色渐浓,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沐染却懒得起身点灯。她就这样坐在昏暗里,看着纸上那团墨迹从湿润到干涸,从深黑到灰褐。
陛下这是要斩断她在宫里所有的私人牵绊。
春茗走了,她在宫里真正成了孤身一人。所有的饮食起居、言行举止,都将在内务府派来的宫人眼中无所遁形。她不能再像在沐府时那样,夜里和春茗说悄悄话,不能抱怨宫里的规矩严,不能流露丝毫对家人的思念。
因为那些话,都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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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赵德安来了。
“沐医女,陛下召见。”他的声音永远恭敬平稳,听不出情绪。
沐染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医女服饰。淡青色襦裙,月白比甲,头发简单挽起,额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她没有遮掩——既然已经留了,何必再遮遮掩掩。
只是对镜时,她看着镜中那双眼睛。十六岁的年纪,眼底却已有了挥之不去的郁色。
紫宸殿书房比芷苑暖和许多,四角铜兽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萧执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听见通传也没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沐染垂首走进,依礼跪拜:“民女沐染,叩见陛下。”
“起来吧。”萧执放下朱笔,抬眼看她。
她起身,垂眸站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上。手指纤细,指腹有长期捣药留下的薄茧。
“伤好了?”萧执问。
“回陛下,已愈合了。”
“抬头。”
沐染依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萧执的目光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古潭,在她脸上逡巡一圈,最后停在她额上那道疤痕上。书房烛光明亮,那道淡粉色的新肉在光下无所遁形。
“留疤了。”他陈述道。
“是。”沐染低声应道。
萧执站起身,绕过书案走了过来。沐染下意识地想后退,却生生忍住,只是垂下了眼。他的脚步停在她面前三尺处,没有再靠近。
“疼吗?”他问。
沐染怔了怔。这个问题他上次也问过,那时她答“已经不疼了”。可这次,她忽然不想再说那套客套话。
“有时会痒。”她实话实说,“尤其是天气变化时。”
萧执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太医院新配的舒痕膏,早晚涂抹,能止痒淡疤。”
沐染接过瓷瓶,冰凉的瓷壁贴着手心:“谢陛下。”
“坐吧。”萧执走回书案后,示意赵德安搬来绣墩。
沐染谢恩坐下,依旧垂着眼。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她能感觉到萧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春茗的事,”萧执忽然开口,“你别多想。”
沐染的心提了起来。
“宫里规矩繁复,她初来乍到,容易行差踏错。”萧执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朕已吩咐内务府,每月许你与家人通一次家书。你父亲每日可来探视,这是特例。年节时若你表现得好,朕可特许你母亲入宫一见。”
这恩典给得很慷慨,可沐染听懂了言外之意——春茗不会回来了。至少在宫里,她不能再有属于自己的、完全私密的人。
“民女明白,谢陛下恩典。”她垂下眼,声音平稳。
萧执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河边初见,她蹲在药摊前整理药材,阳光洒在她侧脸上,睫毛也是这般低垂着,专注而沉静。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如今那光淡了许多,蒙上了一层宫墙的影子。
“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去太医署,跟着周院使学习诊脉开方。”萧执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巳时回芷苑研习医书,未时再去太医署协助整理医案。每隔三日,朕要看你一篇医理心得。”
沐染抬起头:“陛下,民女资历尚浅,直接跟着院使学习,恐惹非议……”
“朕说可以就可以。”萧执打断她,“你的瘟疫笔记和药方,周院使看过,赞你有天赋。太医署需要新血,朕需要能办实事的人。”
这话说得很重。沐染不敢再推辞,只得应下:“民女遵旨。”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萧执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却没有批阅,只是用指节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两点跳动的光。
“沐染,”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怕朕吗?”
沐染心头一跳。她没想到陛下会问得如此直接。
“陛下是天子,民女……敬畏陛下。”她斟酌着词句。
“敬畏。”萧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微微勾起,却没什么笑意,“只是敬畏?”
沐染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
萧执放下奏折,看着她:“你父亲沐清源,医术精湛,却因不善逢迎,在太医署十几年始终不得晋升。你兄长沐铮,战功赫赫,却因性子耿直,至今只是个五品参将。你们沐家人,似乎都只知道埋头做事,不懂抬头看路。”
这话说得沐染心头一紧。她听出了其中的敲打之意——陛下在告诉她,他对沐家了如指掌。
“民女愚钝,只知做好分内之事,方能不负皇恩。”她谨慎地回答。
萧执看了她许久,久到沐染几乎以为他要发怒了,他却忽然摆了摆手:“罢了。你去吧。明日开始,好好学医。朕期待你的医理心得。”
“民女告退。”
沐染起身行礼,退出书房。赵德安在外候着,领她往回走。回廊上已经点满了灯笼,橘黄的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也照亮两侧肃立的侍卫。
“沐医女,”赵德安忽然低声说,“陛下对您……是另眼相看的。春茗姑娘的事,您莫要多心。宫里人多眼杂,陛下也是为您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