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考量。沐染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
如果真的为她考量,为何要将她困在这深宫之中?如果真的为她考量,为何要斩断她与宫外最后的私密联系?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民女明白。”
送她到芷苑门口,赵德安停步:“医女早些歇息。明日辰时,老奴会派人来接您。”
“有劳赵公公。”
目送赵德安离开,沐染没有立刻进院。她站在院门前,抬头望着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在天际。宫墙太高,仰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像个精致的牢笼。
春茗走了。母亲最信任的人,走了。
她在宫里,真正成了孤身一人。
可是陛下给了她学医的机会,给了她与家人通信的许可,甚至许诺年节时可见母亲。
这是恩典,也是枷锁。
沐染抬手,指尖轻轻碰触额上的疤痕。那疤痕已经平整了许多,只是颜色还深,在夜色中摸不到,却能感觉到那微微凸起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那日宫宴晕厥前,眉间那阵诡异的灼热感。还有更久以前,在疫区病重濒死时,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搏动,像是要破体而出。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在这深宫中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格外小心。陛下对她“另眼相看”,这究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推开院门,春棠和秋月提着灯笼迎上来。
“医女回来了。”春棠接过她解下的披风,“奴婢备了安神汤,您喝一碗吧。”
沐染点点头。安神汤是父亲开的方子,说是她心绪不宁,需要调理。她坐在桌前,小口喝着温热的汤药,药味微苦,却让人心安。
“春棠,”她忽然开口,“你在宫里,见过陛下对哪个医女这般……上心吗?”
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医女说笑了。太医署的女医本就少,能得陛下亲自召见、亲自安排学医事宜的,您是头一个。”
头一个。
沐染放下药碗,瓷碗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你们也去歇息吧。”
沐浴更衣后,沐染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睁眼看着帐顶,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陛下那句话:
“你怕朕吗?”
她怕吗?
她怕的。她怕这深宫的高墙,怕这无处不在的规矩,怕帝王那深沉难测的心思。可她又不能怕——如果她露出惧色,如果她退缩,沐家怎么办?父亲和兄长怎么办?
她必须走下去,必须在这深宫里,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沐染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要去太医署,还要见周院使,还要开始新的生活。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得走下去。
而在紫宸殿,萧执书房里的烛火,也一直亮到深夜。
他站在窗前,望着芷苑的方向。手中的奏折早已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中央却有一道极细的红色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血沁,又像是……心跳的脉络。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那个叫沐染的女子如此在意。
初遇时她在河边卖药,沉静的气质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那一瞬间,他心中莫名一动。宫宴上她病发晕倒,他竟不由自主地下令将她送入太医院。得知她深入疫区以身试药,他心中涌起的不是赞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而最让他困惑的是,每次见到她,尤其是看到她额上那道伤疤时,他心头都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可他为何要愧疚?王才人是他处置的,太医署是他敲打的,他甚至还特意安排了最好的祛疤药膏。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愫,让萧执感到不安。他是帝王,不该对任何一个女子有如此强烈的、超乎常理的关注。可他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关注她。
就像此刻,明知该批阅奏折,他却站在这里,望着芷苑的方向出神。
“陛下,”赵德安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萧执收回目光,将玉佩收入怀中。那玉佩贴身放着时,竟隐隐有些发烫,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明日沐染去太医署,让周院使好好教。”他淡淡道,“但不必特殊照顾,该严厉时严厉,该批评时批评。”
“老奴明白。”
萧执转身走向内殿,却又停住脚步:“还有,芷苑那边……每日的饮食起居,让内务府仔细着。她肠胃弱,晨起要备蜂蜜水,别让她空腹饮茶。”
赵德安心中微惊——陛下连这等细枝末节都知道了?面上却恭敬应道:“是,老奴会吩咐下去。”
萧执点点头,这才真正离开。
赵德安看着帝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心中涌起一丝复杂情绪。伺候陛下这些年,他从未见过陛下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上心到连饮食起居的细节都要亲自过问。
这究竟是福是祸?
赵德安摇摇头,吹熄了外间的烛火。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庭院中的落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更深露重,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是谁的叹息,轻轻浅浅,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而在芷苑,沐染终于沉沉睡去。
梦中没有深宫高墙,没有帝王召见,只有沐府的后院,母亲在熬枇杷膏,春茗在捣药,父亲在整理医书,兄长在练剑。阳光很好,玉兰开得正盛,空气里满是药香和花香。
她在这个梦里,笑了。
可笑着笑着,额上的疤痕忽然灼热起来,那热度越来越烫,烫得她猛然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已是五更。
沐染坐起身,抚着额上那道疤。疤痕平静如常,没有丝毫异样。
可梦中那灼热感,却真实得让她心悸。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起身洗漱。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深宫之中,她必须学会生存,学会周旋,学会在帝王的目光下,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无论这条路有多难。
她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