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染额上的伤口，在父亲沐清源的精心照料下渐渐愈合了。

太医署的煎药房里，沐清源仔细拆开女儿额前缠绕的纱布。那道伤口已结了深褐色的痂，从左侧眉梢斜斜延伸至发际，像一道突兀的裂痕，生生划开了原本清秀的容颜。

“会留疤。”沐清源的声音很轻，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沐染垂下眼睫，铜镜里映出的面容有些模糊。她伸手想碰触那道伤疤，却被父亲轻轻按住手腕。

“别碰，刚长好。”沐清源转身取来一个青瓷药罐，“这是宫里的玉容膏，每日涂抹三次，能淡化疤痕。只是……”他顿了顿，“彻底消去怕是难了。”

“女儿明白。”沐染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这七日里，她被困在太医署后院的厢房中养伤。王才人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的消息早已传遍六宫，连带着萧执那句“朕的人”也成了宫人私下议论的秘闻。沐染每每想起那日帝王震怒的模样，心头便是一阵发紧。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自由采药、在河边卖药的民间女子了。她是“见习医官”，是帝王强召入宫、置于掌控之下的人。

“沐医女，陛下有旨。”

赵德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如既往地恭敬平稳。

沐清源与沐染对视一眼，父女二人齐齐跪下接旨。

“奉陛下口谕：沐氏染伤愈后，即迁居芷兰苑东侧‘芷苑’。赐宫女二人、内侍一人侍奉。准其父沐太医每日探视一次，每次不得超过半个时辰。钦此。”

沐染伏地叩首：“民女领旨，谢陛下恩典。”

赵德安上前虚扶了一把：“沐医女请起。陛下的意思是，芷苑离太医署更近些，方便您往来研习医术。且芷苑独立成院，比芷兰苑的偏殿清静许多。”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沐染知道，从芷兰苑搬去芷苑，意味着她离皇帝的视线更近了——芷苑就在紫宸殿东侧，与帝王寝宫仅隔一道宫墙。

“谢赵公公提点。”沐染低声道。

沐清源面色凝重，却也只能躬身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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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苑果然清雅。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植着几株玉兰，这个时节虽未开花，但枝叶扶疏，绿意盎然。正房三间，东厢是书房，西厢是药房，竟是按照医者的习惯布置的。院角还有一小片药圃，泥土新翻，显然刚整理过。

两名宫女已在院中等候，见沐染进来，齐齐福身：“奴婢春棠/秋月，见过沐医女。”

旁边还有个小内侍，约莫十五六岁，机灵地行礼：“奴才小安子，给医女请安。”

沐染有些不适应这般阵仗，只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赵德安笑道：“这三人都是内务府精心挑选的，春棠沉稳，秋月机敏，小安子腿脚利索。沐医女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

“有劳赵公公。”

赵德安又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沐染站在院中，看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却又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天地，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医女，您的行李已经安置好了。”春棠上前轻声说，“奴婢带您看看房间？”

正房布置得简洁雅致。外间是起居室，一张檀木圆桌，四把椅子，靠墙是多宝阁，上面空荡荡的。里间是卧房，床榻、妆台、衣橱一应俱全，床上铺着素色的锦被，帐子是月白色的轻纱。

最让沐染意外的是东厢书房。整整一面墙的书架上，竟摆满了医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千金要方》……许多甚至是她只在父亲口中听说过的珍本。

“这些书……”沐染抚过书脊，指尖微颤。

“是陛下命内务府从藏书阁调来的。”秋月乖巧答道，“陛下说，沐医女既为见习医官，当精研医术。”

沐染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她在书架前站了许久，最终抽出一本《肘后备急方》，坐到窗边的书案前。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砚台里甚至还磨好了墨，像是知道她此刻就会坐下读书似的。

这种被揣测、被安排的感觉，让沐染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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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小安子提着食盒进来。四菜一汤，虽不奢华，却精致可口。

“医女，陛下吩咐了，您身子刚愈，饮食需清淡滋补。”小安子一边布菜一边说，“这道黄芪炖鸡是太医署开的方子，最是补气养血。”

沐染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