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离开了太医署,銮驾却并未直接前往长春宫。他坐在微微晃动的御辇中,脸色沉郁,方才在太医署强行压下的怒火与那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悸动,此刻在封闭的空间里无声地翻腾、冲撞。
太医署诊室内,沐染苍白虚弱、额上染血的模样,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刺目的红,与她惯有的沉静或偶尔的明媚,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王才人那愚蠢而狠毒的一击,不仅仅伤在了沐染的额角,更仿佛某种无形的挑衅,狠狠撞在了他心口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异常柔软的角落。
他想要立自己爱慕之人为皇后。
这个念头,在他登基之初,面对太后和朝臣们关于中宫之位的频频试探与压力时,便已隐隐成形。并非仅仅是为了对抗外戚或平衡朝局(虽然这也是帝王必须考虑的因素),更深层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他萧执的皇后,必须是他心甘情愿、倾心相许之人。他目睹了先帝后宫无数的倾轧与虚情假意,那些所谓的“贤德”、“淑慧”,背后多是家族利益与个人算计的权衡。他不愿自己的枕边人,也是如此。
他想要的,是一种更纯粹、更深刻、也更难以掌控的联系。一种能够理解他身处高位的孤寂,能够与他并肩看这江山、却又并非仅仅为了权势而靠近他的人。
这种想法,在帝王身上,近乎奢侈,甚至幼稚。他自己也清楚。所以他将这个念头深埋心底,不露分毫,只是以勤政、不耽女色、以及后宫暂无合适人选等理由,拖延着立后之事。他并非没有尝试过去寻找,去观察那些被送到他面前的、家世显赫、才貌双全的贵女。但她们或温婉顺从得近乎无趣,或娇柔做作以图恩宠,或眼神深处藏着对权力与地位的渴望……她们像是一幅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美则美矣,却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分真实的涟漪。
直到沐染的出现。
这个女子,与他所认知的所有后宫女子、乃至京中贵女都截然不同。她身上没有那种被严格规训后的刻板,也没有对权势的刻意逢迎。她沉静如古井,却会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她看似柔弱,却能为了一个近乎天真的“济世”念头,不顾生死闯入疫区;她面对他的怒火与威压时会恐惧认错,却在医者的职责面前,展现出近乎执拗的坚持与勇气。
她像一株生长在悬崖缝隙里的异草,带着清苦的药香,不依不傍,兀自顽强,却意外地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搅乱了他一池死水般的心湖。
他对她的感觉复杂难言。有欣赏,有探究,有因她“鲁莽”而生的怒意,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想要将其纳入羽翼之下牢牢护住的冲动。这种冲动,在听闻她受伤的瞬间,化为了焚心的怒火与几乎失控的后怕。
这……是爱慕吗?
萧执无法确定。帝王之爱,与寻常男女之情本就不同,掺杂了太多权力、责任与掌控的考量。他只知道,沐染的存在,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某种渴望——对真实、对鲜活、对那种超脱于利益算计之外的纯粹生命力的渴望。
但她是臣子之女,身份低微,且似乎对他并无男女之情,甚至可能因他强召入宫而心怀畏惧与疏离。她的世界简单而明确:医道、家人。而他,却是这帝国最复杂、最孤寂、也最不能随心所欲的存在。
立她为后?这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朝野会如何震动?太后会如何反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会如何反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当他看到她受伤,那种几乎要撕裂胸膛的痛楚与愤怒,却又是如此真实,远超了他对一个“有功臣女”或“特殊医官”应有的关切。
这种矛盾,让他烦躁,也让他……隐约看到了一丝不甘心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