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君怒与彻查
沐染在长春宫偏殿被砸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禁宫森严的壁垒间飞速传递，以惊人的速度，层层上报，最终，在事发后不到半个时辰，便经由多条渠道，几乎同时呈报到了御前。
彼时，萧执正在武英殿与几位重臣商议西北军饷筹措之事。赵德安接到殿外心腹小太监的紧急耳语后，脸色骤变，犹豫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在议事间隙，凑到皇帝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禀报了几句。
“哐当——！”
御案上那只上好的青玉笔洗，被萧执猛地一扫，摔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碎片和墨汁四溅，将光洁的金砖地面染上一片狼藉的污迹。
殿中正在陈奏的户部尚书吓得浑身一抖，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其余几位大臣也是惊疑不定，纷纷噤声垂首，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在议事时如此失态！
萧执霍然起身，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冰冷、暴怒，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寒意，“沐染在长春宫，被砸破了头？血流不止？谁干的？！”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赵德安额头渗出冷汗，躬着身子，语速极快地将刚刚得到的、尚不完全确切的消息复述了一遍：“……据报，是长春宫偏殿徐选侍突发高热，太医署当值太医不得空，署正周大人便派了沐医女前去诊治。沐医女正在施针时，同住长春宫的王才人突然闯入，不明就里，阻挠施针，争执间竟用铜香炉砸伤了沐医女额角，伤势……据说不轻。沐太医已赶去救治……”
“王才人？”萧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关于这个妃嫔的零星印象——似乎是去年选秀入宫的，家世平平，容貌尚可，性貌似有些骄纵，他几乎从未召见过，更谈不上有什么印象。就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甚至被他遗忘在角落的女人，竟然敢伤了她？！
那股无名怒火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不仅仅是因为沐染受伤，更因为这件事本身所暴露出的、对他权威的挑衅——他亲自下旨召入宫、安排进太医署的人，竟然在后宫被人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这不仅仅是伤害一个医女，更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好，很好。”萧执怒极反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朕的后宫，真是卧虎藏龙。一个才人，就敢对奉旨当差的医官动手，还是下如此重手！”
他不再看殿中噤若寒蝉的臣子，直接对赵德安下令，声音响彻整个武英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朕旨意：”
“第一，王才人王氏，骄纵妄为，目无宫规，戕害奉旨医官，着即褫夺封号，降为庶人，打入冷宫！其宫中所有仆役，一律发配辛者库为苦役！其父兄官职，着吏部即刻查核，若有劣迹，严惩不贷！”
“第二，长春宫徐选侍，虽为受害者，然其宫中管教不严，致生事端，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其宫人疏于职守，各杖二十！”
“第三，太医署署正周明，派遣医官考虑不周，未能预见风险，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第四，即日起，后宫各宫各院，严加整饬宫规！再有无故滋事、以下犯上、戕害宫人（包括医官、女官等）者，不论位份，一律严惩不贷！若再有此类事件，朕唯她是问！”
一连四道旨意，如同四道惊雷，劈在了武英殿，也即将劈向后宫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对王才人的处置，几乎称得上严酷无情，降位、打入冷宫、牵连家人、仆役发配……这不仅仅是对其个人的惩罚，更是杀鸡儆猴，向所有人宣告皇帝对此事的震怒与零容忍！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心中骇然。为一个医女（即便她父亲是太医，即便她防疫有功），陛下竟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严厉处置后宫妃嫔、敲打皇后、惩戒太医署长官……这其中的意味，绝非寻常！
户部尚书壮着胆子，试图劝谏：“陛下息怒……此事或另有隐情，王才人或许只是一时情急……处置是否……”
“情急？”萧执冷冷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情急就可以用铜炉砸人头颅？若是砸死了呢？若是砸坏了朕的肱股之臣呢？！后宫无小事，规矩法度何在？！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见陛下震怒至此，再无一人敢出声。
萧执不再停留，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丢下一句：“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赵德安，摆驾太医署！”
他要亲自去看！去看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伤得究竟如何！去看那个胆大包天、竟敢在他眼皮底下伤人的蠢货得到了怎样的下场！更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萧执要护着的人，谁敢动，就要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帝王的仪仗匆匆起行，带着肃杀之气，直奔太医署而去。沿途宫人见状，无不屏息凝神，匍匐在地，心中惊惧万分，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竟引得陛下如此震怒亲临。
消息比皇帝的銮驾更快一步传到太医署。
沐清源刚刚为女儿清理了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和止痛散，正准备进行细致的缝合（为了尽量减少疤痕，他必须极其小心）。听到陛下震怒、严惩王才人、并正朝太医署而来的消息时，他缝合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看了一眼躺在临时诊榻上、脸色苍白、额上包着厚厚纱布、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格外脆弱的女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陛下的雷霆之怒，是对女儿的维护吗？还是出于帝王的尊严不容侵犯？无论如何，此事之后，染儿在后宫，必将被置于更加引人注目、也更加微妙危险的位置。
“染儿，陛下……亲自过来了。”沐清源低声道，语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