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染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额角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更让她心乱如麻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因她而起的滔天风浪。陛下的震怒,王才人的重惩……这一切,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并不想惹事,更不想成为风暴的中心,可偏偏……
“父亲,”她声音微弱,“女儿……是否给家里惹麻烦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沐清源心疼地握了握女儿冰凉的手,“是那王氏无法无天,与你何干?陛下……陛下这是要整肃宫闱。” 他试图宽慰女儿,也宽慰自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嘈杂而压抑的声响,以及太监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
太医署上下顿时跪倒一片。
萧执的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与尚未完全平息的怒火,出现在了诊室门口。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锁定了诊榻上那个苍白虚弱的身影,以及她额头上刺目的、被鲜血浸透又覆盖的纱布。
看到那纱布下隐隐渗出的红色,和他记忆中那张或沉静、或明媚、或苍白的面容此刻毫无生气的模样,萧执胸口那股怒火猛地一窒,随即化为更加汹涌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有怒,有痛,更有一种近乎失控的后怕。
他大步走进来,无视跪了一地的人,直接走到诊榻前。
沐清源连忙要跪下行礼,被萧执一摆手止住:“沐卿不必多礼,先给令嫒治伤要紧。”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在武英殿时的暴怒,多了几分压抑的急切。
他垂眸,看着紧闭双眼、睫毛不住颤抖的沐染,沉声问道:“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沐清源连忙躬身回禀:“回陛下,伤口在左额角,深及骨膜,长约寸许。所幸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较多,需仔细缝合静养。臣已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止血镇痛,正准备缝合。”
萧执的眉头紧紧锁起,深及骨膜……他几乎能想象那铜炉砸下时的力道。那个该死的王氏!
“可能……留下疤痕?”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沐清源心中一叹,如实道:“伤口较深,纵然臣尽力精细缝合,日后……恐怕也会留有浅痕。” 这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萧执沉默了片刻,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些。他再次看向沐染,忽然道:“沐染,睁开眼睛,看着朕。”
沐染心中一颤,缓缓睁开了眼。视线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眼前那张俊美却布满寒霜的帝王面容,和他眼中那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深邃情绪。
“告诉朕,”萧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字不漏。”
沐染在他的注视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强打起精神,将事情的经过,从奉命前往,到诊脉施针,再到王才人闯入阻挠、争执、最后被砸伤的经过,清晰而简洁地叙述了一遍,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应对。
萧执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当听到沐染在受伤后,还强撑着要先为徐选侍起针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色。
“你做得对。”他忽然开口,语气竟缓和了一丝,“身为医者,紧要关头以病患为先,是为本分。” 这话,像是在肯定她,又像是在说给旁人听。
然后,他转向一旁跪着的林医女和匆匆赶来的周署正,声音再次转冷:“太医署派遣医官,尤其是往各宫诊治,需更加周全考虑,预判风险。今日之事,朕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周明,你可明白?”
周署正冷汗涔涔,连连叩首:“微臣明白!微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罚俸三月,以观后效。”萧执重复了之前的旨意,又看向沐清源,“沐卿,令嫒的伤,就交给你了。务必用最好的药,精心调理。所需一切,直接向内库支取,不必经过太医署。”
“臣,谢陛下隆恩!”沐清源再次躬身。
萧执最后看了一眼沐染,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额头的纱布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再说。他转过身,对赵德安道:“摆驾,去长春宫。” 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个被处置的“现场”,更要让后宫所有人都亲眼看看,违逆他意志的下场!
帝王带着一身煞气离开了太医署,留下了一片劫后余生般的寂静,以及无数惊疑不定、暗自揣测的目光。
沐染重新闭上眼睛,额角的疼痛依旧,心中却更加茫然。
陛下的怒火,看似为她而发,严惩了凶手,维护了太医署的威严,甚至给予了格外的关照。
可不知为何,她非但没有感到安心,反而有一种更深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心头。
帝王的“维护”,有时比敌人的伤害,更令人感到恐惧与身不由己。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真的就此平息了吗?还是说,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