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话就是规矩。”萧执盯着她，“你若不尝，朕就不喝。”
沐染咬了咬唇。她知道陛下在逼她，可她能如何？太后警告在先，陛下执拗在后，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罢了。她闭了闭眼，用勺子舀起一小口药，送入口中。药汁极苦，苦得她蹙紧了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很苦。”她实话实说。
“你都不怕苦，朕怕什么。”萧执忽然笑了，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喝药的动作干脆利落，眉头都没皱一下，全然不似方才嫌苦的模样。沐染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陛下这是……在戏弄她吗？
喝完药，萧执将空碗递还给她。沐染接过，转身去清洗药罐药碗。背后传来他略显疲惫的声音：
“坐下，陪朕说说话。”
沐染的动作僵住。她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回到绣墩上坐下，依旧垂着眼。
“太后找你，说什么了？”萧执问得直接。
沐染心头一震，指尖冰凉。她没想到陛下会如此直白地问出来。
“太后娘娘……教导民女守好本分，精进医术。”她谨慎答道。
“只是这些？”萧执看着她，“没警告你离朕远点？”
沐染说不出话。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说“是”是欺君，说“不是”又等于承认了太后的警告。
“你不说，朕也知道。”萧执靠回枕上，闭上眼，“母后最在意规矩，最见不得有人扰乱后宫。你入宫以来，朕对你关照多了些，她自然要敲打你。”
沐染沉默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沐染，”萧执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怕太后吗？”
“民女……敬畏太后娘娘。”
“那你听她的话，躲着朕？”
这话问得沐染心中一慌。她抬起头，对上萧执的视线。那双因高热而泛红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失望？
“民女不敢躲着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只是……身份有别，民女不敢逾矩。”
“身份。”萧执重复这个词，忽然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面色潮红，额上渗出冷汗。沐染慌忙起身，想为他拍背，手抬到半空却又停住——她不敢碰触龙体。
“水……”萧执喘息道。
沐染忙倒了温水递上。萧执接过，喝了几口，咳嗽才渐渐平息。他将杯子递还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
那触感温热，沐染却像被烫到般缩回了手。杯子险些脱手，她慌忙接住，指尖微微发抖。
萧执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你走吧。”他忽然道，声音疲惫，“药也喝了，朕乏了。”
沐染如蒙大赦，慌忙行礼：“民女告退。”
她收拾好药箱，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内室。直到走出紫宸殿，站在雨幕中，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德安撑伞送她：“沐医女，陛下他……”
“陛下已经服了药，好好歇息便无大碍。”沐染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促，“赵公公留步，民女自己回去就好。”
她撑开伞，匆匆走入雨中。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是她此刻杂乱的心跳。
回到芷苑，春棠见她浑身湿了大半，吓了一跳：“医女怎么淋成这样？快换身衣裳，奴婢去煮姜汤。”
沐染机械地换了衣裳，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春棠端来姜汤，她小口喝着，热辣辣的汤水入喉，却暖不了心中的冰凉。
她想起陛下喝药时的干脆，想起他问“你听她的话，躲着朕”时的眼神，想起指尖相触时那短暂的温热。
也想起太后冰冷的警告。
两难之局。太后要她远离陛下，陛下却步步紧逼。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心中竟有些动摇——当陛下说“你煎的药，朕就喝”时，当他说“你都不怕苦，朕怕什么”时，当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时……
她的心跳，乱了。
沐染放下姜汤，抚上额头的疤痕。那疤痕今日格外平静，没有丝毫异样。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必须守住自己的心。为了父亲，为了兄长，为了沐家满门。
可是……陛下那双因高热而迷蒙的眼睛，为何总在眼前浮现？
窗外雨声潺潺，沐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明日起，她要更加小心，更加疏远。无论陛下如何，无论自己心中如何，她都必须守住那道界限。
医者与病患的界限。
臣子与君王的界限。
她与他的界限。
可这界限，在陛下执拗的“你煎的药朕就喝”面前，在太后冰冷的警告面前，在她自己渐乱的心跳面前，又能守住多久？
沐染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深宫之中，她如履薄冰，一步都不能错。
而此刻的紫宸殿内室，萧执并未入睡。
他靠在榻上，看着窗外连绵的春雨。药效开始发作，高热渐渐退去，可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却未平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非要沐染来不可。明明太医院的药方对症，明明谁煎的药都一样苦。可他就是想见她，想看她专注煎药的模样，想看她蹙眉尝药的倔强，想看她慌乱躲闪的眼神。
还有指尖相触时，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手的模样。
这一切，都让他心中涌起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悸动——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为他煎药，也曾有人这样慌乱地躲闪，也曾有人……让他如此牵挂。
可那是谁？
萧执抚上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不是病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痛楚。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
沐染只是沐太医的女儿，只是个医术不错的医女。他对她的关注，只是惜才，只是……只是什么？
萧执闭上眼，不愿深想。
窗外雨声不绝，像是谁的叹息，在这深宫中回荡，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