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深宫之中,她该如何保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陛下递给她舒痕膏的那刻起,从他为她批注医理心得的那刻起,从他执意要她侍药的那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不该有的期待,不该有的温暖,不该有的……牵挂,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而她,这个本该谨守本分的医女,这个被太后警告的臣女,却连斩断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那情愫,在心底疯长。
像这春日的藤蔓,缠绕着,攀附着,将她牢牢困在这深宫之中。
困在,他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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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中,萧执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在殿前的石阶上,泛着冷白的光。
“赵德安。”他唤道。
“老奴在。”
“芷苑那边……她收下了?”
“回陛下,沐医女收下了。”赵德安顿了顿,“只是……神色很复杂。”
萧执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芷苑的方向只有几点微光,想必她已经歇下了。
她病好了,解除禁足了,重新回到太医署了。
这一切,本该让他心安。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并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越来越远,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想起白日里兵部尚书呈上的北境军报,想起江南水患的奏折,想起科举取士的争议……这些国事重务,他处理得游刃有余。
可唯独沐染,这个小小的医女,却让他束手无策。
他不能太过关注她,那会给她带来麻烦;可他也不能完全疏远她,那会让他……心口发疼。
这种两难的境地,这种不受控制的牵挂,对一个帝王来说,太过危险。
萧执很清楚这一点。可每当他下定决心要疏远时,心口那阵尖锐的痛楚就会提醒他——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放开她。
这个认知让萧执心中一惊。他何时对她有了如此深的执念?他们相识不过数月,见面不过数次,他甚至连她的喜好都不完全清楚。
可为何,她的一颦一笑,她蹙眉尝药的倔强,她垂首避让的疏离,都深深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让他牵挂,让他心痛,让他……无能为力。
那是谁?
萧执抚上心口。那里又传来熟悉的痛楚,不是病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缺失感。
他忽然很想再去一次河边,去他们初见的地方。想看看那里的阳光是否还如那日般温暖,想看看她蹲过的那个药摊,是否还在。
可他知道,他不能。帝王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朝局,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
他只能站在这高高的宫墙内,望着她所在的方向,任由那莫名的情绪,在心中翻涌、发酵、逐渐失控。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宫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萧执站了很久,久到赵德安轻声提醒:“陛下,该歇息了。”
“嗯。”他应了一声,却未动。
直到远处传来三更鼓声,他才转身,走向内殿。
路过书案时,他瞥见案上摊开的一本奏折——那是江南水患的急报,关乎数十万百姓生计。
他该忧心的是这些,是江山社稷,是黎民苍生。
而不是一个医女,不是她那苍白的脸,不是她额上那道淡去的疤,不是她收到锦囊时“复杂的神色”。
可他就是无法不想。
仿佛他的身体里,真的住着另一个灵魂。那个灵魂透过他的眼睛看着她,借着他的心感受她,用他的权力……保护她。
也困住了她。
这个念头让萧执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他知道,他的关注对她来说,不是恩典,是枷锁。
可他放不开手。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即使知道那浮木也会沉没,也无法松开。
夜风吹入殿中,带起案上的奏折哗啦作响。
萧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帝王的深沉与威严。
“赵德安,”他淡淡道,“明日早朝后,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议事。北境布防与江南水患,都耽误不得。”
“是。”
“还有,”他顿了顿,“芷苑那边……不必再送东西了。”
赵德安一愣:“陛下?”
“照做便是。”萧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不再给她额外的关注,不再让她因他而陷入两难,不再……让那藤蔓缠得更紧。
哪怕这疏远,会让他的心口更疼。
哪怕这放手,会让他夜不能寐。
他是帝王,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宿命。
窗外的月色,渐渐隐入云层。
深宫之中,春意渐浓,可有些东西,却注定要锁在这重重宫门之内。
锁在,这无解的困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