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父女深谈
沐染在芷兰苑度过了入宫后的第一个夜晚,睡眠浅而多梦,天未亮便已醒来。简单梳洗用过早膳,昨日赵德安提到的医女果然准时到来,是一位约莫三十许、面容和善、举止稳重的姑姑,姓林。
林医女对沐染态度恭敬却不失亲切,引着她穿过重重宫苑,前往位于东六宫外围区域的太医署。一路上,林医女低声向她介绍着沿途经过的主要宫殿、苑囿的名称和大致用途,以及需要避让的某些特殊区域(如某些宠妃的宫苑附近)。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条理,让沐染对这座庞大宫殿的布局有了最初的、模糊的印象。
太医署是一处独立的、由数进院落组成的建筑群,并非想象中紧邻后宫的所在,而是更靠近前朝,方便医官随时听候外朝召唤,同时也通过专门的通道与后宫相连。署内气氛肃穆,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浓重的药草气味,让沐染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丝。
林医女先带她去见了太医署的署正大人和几位主要的副署、院判。署正是位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姓周,看向沐染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但语气还算平和,简单地勉励了几句“勤勉当差,谨守规矩,莫负圣恩”,便让她退下了。其他几位官员态度则更为谨慎,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疏离与疑虑——毕竟,女子入太医署为官,在本朝实属罕见,何况还是陛下亲自下旨破格录用,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随后,林医女带她熟悉了太医署的主要构成:药材库、煎药房、诊室(分内廷用和外朝用)、医官值房、以及存放医案典籍的库房等。最后,将她领至一处相对僻静、靠近后苑小门的厢房前。
“沐医女,这便是您今后在署内的值房兼临时诊室。”林医女推开门,“陛下有旨,您目前主要负责整理近期防疫相关的医案,协助誊录、归档,并观摩学习诸位太医的诊治。若有后宫低阶宫女或內侍患寻常小疾,经署正大人或您父亲沐太医首肯后,亦可由您尝试诊治,积累经验。”
值房不大,但窗明几净,靠墙是一排书架和药柜,中间一张书案,旁边还有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小榻,可供简单诊脉检查。比起芷兰苑的住处,这里更让沐染感到一丝属于“自己”的、与医道相关的熟悉与安心。
“多谢林姑姑指点。”沐染微微欠身。
林医女笑了笑:“沐医女不必客气。令尊沐太医正在后头药房查验新到的一批药材,我已让人去通传,他稍后便会过来。您先在此稍候,熟悉一下环境。奴婢还要去前头当值,午后再来带您去用膳之处。”
林医女离开后,沐染独自留在值房内。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整齐码放的、贴着标签的卷宗,心中百感交集。昨日此时,她还在沐府的合欢树下与母亲话别;今日,却已身处这深宫太医署,开始了所谓的“见习医官”生涯。
命运之无常,令人嗟叹。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沐染立刻站起身。
门被推开,沐清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太医的常服,只是面容比在家中时更加清瘦,眼下的阴影显示着连日来的辛劳。看到女儿独自站在值房中,他那双总是睿智沉稳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难以掩饰的心疼、担忧,以及一丝如释重负——至少,女儿此刻看起来还算安好。
“父亲。”沐染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沐清源连忙虚扶一把,低声道:“染儿,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 他仔细打量女儿,见她穿着合体的女官服饰,气色虽仍显苍白,但眼神尚算清明,心中略安。他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可能的声音。
“坐。”沐清源示意女儿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小小的值房,叹了口气,“陛下……倒是安排得周全。”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沐染垂眸:“让父亲挂心了。”
沐清源摆摆手,神色转为严肃:“染儿,此处虽是太医署,但也在这深宫之内,规矩法度,比之外面更为严苛。你初来乍到,万事需得小心。”
“女儿明白。”沐染点头,“林姑姑方才已带女儿熟悉了署内大概,也传达了署正大人的吩咐。”
“周署正为人还算方正,只是……”沐清源略微沉吟,“你以女子之身入署,又是陛下特旨,难免引人注目,也易招致非议。日后行事,当更加勤勉谨慎,虚心向学,切不可因‘特旨’而心生骄矜,更不可因‘女子’而妄自菲薄。医术上若有疑难,尽可来问为父,或其他值得信任的同僚。但涉及署内人事、乃至宫中是非,切记多看少言,更不可轻易站队或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