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朔风渐起,天色阴沉。
沐府门前,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合欢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更添几分萧瑟。
沐染穿着一身崭新的、符合见习医官身份的靛青色女官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着简单缠枝纹的棉斗篷,头发梳成宫中低阶女官常见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这身打扮,褪去了闺阁女儿的娇柔,多了几分属于职司的利落与沉静,却也让她原本就白皙的面容,在靛青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素淡,甚至有些苍白。
她站在庭院中央,身边放着两个不大的樟木箱子,里面装着母亲连夜赶制的几套换洗衣物、父亲精心挑选的几本核心医籍、大哥悄悄塞进来的一些她惯用的药具和零碎小物,以及一些必备的日常用品。简朴得不像是一个官家小姐的行李,倒更像是一个远行学徒的行囊。
苏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和手臂,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沐清源站在一旁,面容比往日更加清癯严肃,眼中充满了不舍与忧虑,却强忍着没有流露太多,只是沉声叮嘱:“染儿,入宫之后,谨记为父教导。少言多看,做好本分,保重身体。若有难处……设法递信出来。”
沐铮则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妹妹身侧,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眼眶微红,拳头在身侧紧握。他几次想开口,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是哑声道:“妹妹,照顾好自己。大哥……会时常想办法去看你。”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宫中岂是随意探望之地?
来接人的,依旧是赵德安,带着两名內侍和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时辰已到,不容再多耽搁。
沐染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庭院,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母亲、忧心忡忡的父亲、和强忍悲痛的大哥。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眷恋、不安、恐惧,都深深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也极稳的笑容,对着父母兄长,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娘,大哥,女儿去了。你们……千万保重。”
苏氏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沐清源偏过头去,不忍再看。沐铮猛地转过身,肩头微微耸动。
沐染站起身,不再回头,在春茗(被允许作为贴身侍女随行入宫)含泪的搀扶下,走向那辆等待的马车。赵德安示意內侍将行李搬上车,然后对沐家众人略一躬身:“沐太医,沐夫人,沐校尉,请放心,咱家会照应沐小姐的。”
马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离了仁安坊,驶向了那座巍峨肃穆、吞噬了无数青春与梦想的紫禁城。
宫门,在沐染面前缓缓打开,又在她身后沉沉关闭。那一声沉重的闷响,仿佛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全然不同人生的开始。
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重重殿宇,沐染始终安静地坐在马车里,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那陌生的、规整到近乎刻板的红墙黄瓦,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与沐府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檀香、尘土和某种无形威严的森严气息。
最终,马车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外停下。赵德安的声音在外响起:“沐小姐,芷兰苑到了。”
沐染下了车,抬头望去。面前是一道并不算宏伟的宫门,门楣上悬着“芷兰苑”的匾额,笔迹清秀,似是女子所题。苑内花木扶疏,虽已是初冬,仍能看出精心打理的痕迹,环境确实清幽。只是这份清幽,在重重宫墙的包围下,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
“沐小姐,这边请。”赵德安引着她和春茗入内。苑内地方不算太大,正殿和几处偏殿都有人居住的痕迹(想必是其他低阶女官或宫女),赵德安将她引至西侧一处小小的独立偏殿前,“这便是陛下为小姐安排的居所。里面一应物事都已备齐,稍后会有两名负责洒扫浆洗的粗使宫女过来听候差遣。太医署在东六宫那边,明日一早,会有医女过来引路,带小姐熟悉署内环境和规矩。”
偏殿虽小,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一明两暗的格局,外间可作书房兼小厅,里间是卧房。家具皆是半新的榆木所制,样式简单实用。窗明几净,案上甚至还摆放了一盆郁郁葱葱的兰草,为这清冷的屋子添了一丝生气。
“有劳赵公公费心安排。”沐染微微福身,语气平静。
赵德安看着她沉静无波的面容,心中暗叹此女心性确实非同一般,经历了这许多变故,初入深宫,竟能如此镇定。他客气了几句,又叮嘱春茗好生伺候,便带着人离开了。
偏殿内,只剩下沐染和春茗主仆二人。春茗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行李,将衣物放入衣柜,书籍摆在案头,药具收入多宝格。沐染则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墙角种着几竿瘦竹,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抬头望去,只能看到四四方方、被高高宫墙切割出来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合欢树,也没有熟悉的药草香气,只有属于宫廷的、清冷而约束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