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短暂的重逢与漫长的别离
赵德安亲自安排了车驾和护卫,将沐染送回了仁安坊沐府。夜色已深,坊门早已关闭,但御前的令牌让一切阻碍悄然退去。马车在寂静的巷道里行驶,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在沐染听来,既熟悉又陌生。
沐府门前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染亮了紧闭的大门和门楣上那块“杏林沐府”的匾额。一切似乎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车驾停下,赵德安低声说了句“沐小姐,到了”,便示意侍卫上前叩门。
门房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缝,看到门外阵仗,吓得一个激灵完全清醒,待看清从马车上下来的、裹着斗篷的纤细身影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小……小姐?!您回来了?!”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沉寂的沐府。原本已经歇下的苏氏和沐铮,几乎是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好,便踉跄着冲到了前院。
“染儿!我的染儿!”苏氏扑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瞬间决堤,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她上下摸索着女儿,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你……你真的回来了?陛下……陛下准你回家了?” 惊喜与难以置信交织。
沐铮站在一旁,这个铁骨铮铮的少年将军,此刻也是眼眶通红,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沙哑着嗓子道:“妹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妹妹的头或肩膀,手伸到一半,看到妹妹苍白消瘦、裹在宽大斗篷里更显脆弱的模样,又僵在了空中,最终只是重重地、带着无尽庆幸地叹了口气。
沐清源还在防疫司值守,未能立刻赶回。
沐染被母亲紧紧抱着,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温暖和淡淡药香的怀抱,鼻尖一酸,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这是她的家,她的亲人。这半个月在太医署的孤寂、惶恐、挣扎,以及今夜在乾清宫面对帝王威压时的绝望与无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娘……大哥……我回来了。”她哽咽着,将脸埋在母亲肩头,贪恋着这短暂而真实的温暖。
赵德安静静地等在一旁,待母女情绪稍缓,才上前一步,对着苏氏和沐铮,将皇帝的口谕复述了一遍:“……陛下隆恩,念及沐小姐防疫有功,且孝心可嘉,特准其归家一月,与父母团聚。待下月初一,沐小姐便需以‘太医署见习医官’之身份,入宫当值。一应事宜,届时自有安排。这一个月,还望沐夫人、沐校尉,好生照料沐小姐,令其安心休养,准备入宫事宜。”
“见习医官?入宫当值?”苏氏和沐铮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转为惊愕与难以置信。
沐铮更是急道:“赵公公,这……这是何意?染儿是女子,如何能入太医署为官?还要入宫居住?这……这于礼不合啊!”
赵德安神色不变,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沐校尉,此乃陛下旨意。陛下言,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沐小姐有功于社稷,破格录用,既为嘉奖,亦为激励天下有志之士。且沐小姐通晓医理,入太医署亦可继续研习,施展所长。至于宫规礼制,陛下自有考量。沐小姐居所也已安排妥当,在宫中‘芷兰苑’偏殿,环境清幽,适合静养与研习。”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苍白的沐染,又看了看震惊失语的苏氏和沐铮,放缓了些语气:“陛下恩典,准沐小姐归家一月,已是体恤。还望府上……珍重这团聚时光,莫要辜负圣意。” 话中隐隐带着提醒。
苏氏和沐铮都是聪明人,岂能听不出这“圣意”背后的不容抗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们终于明白,女儿(妹妹)虽然回来了,但并非真正的自由,而是带着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回家,不过是踏入更深宫阙前,一场短暂而残酷的告别。
苏氏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指尖都在颤抖,却不敢再多问一句。沐铮拳头紧握,额角青筋微跳,看着妹妹疲惫苍白的脸,所有的不甘与愤怒,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赵德安见话已带到,便不再多留,躬身道:“如此,咱家便不打扰沐小姐与家人团聚了。沐小姐,这一个月,请好生将养,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差人到宫门处递话。咱家告辞。”
送走了赵德安和宫里的车驾护卫,沐府大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但府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轻松。
前厅里,灯火通明。苏氏拉着女儿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瘦了,也憔悴了……在宫里……他们可有亏待你?陛下他……他为何突然下这样的旨意?染儿,你跟娘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染看着母亲焦急担忧的脸,又看看大哥紧锁的眉头,知道瞒不住,也无须再瞒。她深吸一口气,将今夜面见陛下、陛下提出条件、自己被迫应允入宫为见习医官的事情,简略而清晰地说了出来。自然略去了陛下那番疾言厉色的质问和自己内心的恐惧与绝望,只说是陛下念其防疫微功,破格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