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苏氏和沐铮也已听得心惊肉跳。

“陛下这是……这是要将你拘在宫里啊！”苏氏泪如雨下，“什么见习医官，分明是……分明是……” 她说不下去，那种将女儿送入深宫、前途未卜的恐惧，比当初听说女儿去了疫区更甚。疫区虽险，尚有生机可搏；深宫似海，却是真正的身不由己，祸福难料。

沐铮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震得哐当作响，他双目赤红：“欺人太甚！我沐家忠心为国，父亲在前线抗疫，染儿她……她也差点把命搭上！到头来，竟连回家的自由都没有了？还要被强召入宫，去做那劳什子医官！我去找陛下理论！”

“大哥！不可！”沐染连忙起身拉住他，声音虽轻却急切，“陛下旨意已下，金口玉言，岂容更改？你此刻冲动，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惹怒陛下，给家里招来更大的祸事！”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沐铮看着妹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隐忍，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腔的憋闷与无力。

“好了，铮儿，染儿说得对。” 沐清源不知何时已匆匆赶回，站在厅门口，面容疲惫，眼神却异常清醒冷静。他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陛下的旨意，便是天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染儿能得陛下‘破格录用’，亦是……一种殊荣。” 他说得艰难，却是在提醒家人认清现实，接受这无法改变的命运。

他走到女儿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又为她诊了脉，确认她身体确实在好转，只是心神耗损极大。他拍了拍女儿的手，声音带着疲惫的温和：“染儿，这一个月，就在家里好生歇着，什么都不要想。宫里的规矩，为父和你母亲会慢慢教你。太医署的事……你既通医理，去了之后，谨言慎行，做好本分即可。其余的事……有为父在。”

沐染看着父亲眼中深藏的担忧与无奈，心中酸楚更甚，却只能用力点头：“女儿明白。让爹娘和大哥担心了。”

这一夜，沐府无人安眠。团聚的喜悦被巨大的阴霾所覆盖。每个人都清楚，这宝贵的一个月，是离别前最后的温馨，也是为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约束的宫廷生活，做心理和物质上的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沐府陷入了另一种忙碌与沉寂交织的状态。

苏氏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变着法儿地给她做滋补的药膳，亲手为她缝制入宫需要的新衣（虽说是医官，但毕竟是女子，且是陛下亲点，衣着不能太简朴，也不能过于华丽），更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宫中的规矩、礼仪、忌讳，以及如何与各色人等相处，如何保全自身。

沐清源下值后，也会抽出时间，将太医署的一些基本情况、常见的宫廷病症诊治要点、以及几位主要太医的性情喜好，细细说给女儿听。他虽然心疼女儿，却也明白，既然无法改变，就只能尽力让她多一些准备，少走一些弯路。

沐铮则沉默了许多，除了当值，其余时间几乎都留在家里，陪着妹妹。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只是默默地帮她整理那些她平日里常用的医书、药具，或是带些她喜欢却不显眼的小玩意回来。兄妹俩有时就坐在合欢树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待着，珍惜着这所剩无几的、属于“沐家小姐沐染”的宁静时光。

沐染自己，则努力扮演着一个即将“承恩入宫”的、听话温顺的女儿角色。她按时服药，配合母亲调理身体，认真学习父亲和母亲教导的一切。她脸上时常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并无太多不安。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时，她才会卸下所有伪装。望着帐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乾清宫西暖阁那冰冷的目光，那不容置疑的旨意，以及那看似恩典、实为樊笼的“见习医官”身份。

回家，原来不是解脱，而是另一段更加漫长、更加身不由己的旅程的开始。

窗外的合欢树，叶子已开始泛黄飘落。一个月的光阴，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流涌动中，飞速流逝。

沐染知道，当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时，她便要离开这个承载了她所有温暖与自由的庭院，踏入那座象征着无上荣耀却也禁锢无数青春的深宫。

而那个决定她命运、让她爱恨难明、恐惧又不得不服从的年轻帝王，将在那座宫殿的深处，等待她的到来。

归家，是短暂的慰藉，也是漫长别离的序曲。命运的齿轮，在皇帝的意志下，已然不可逆转地转动，将她带向一个全然未知的、被宫墙深深围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