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春茗道：“把父亲给的那本《太医署规制与职司》拿来。”

既已踏入此门，便再无回头路。惶恐与感伤无济于事。从此刻起，她不再是沐府的小姐沐染，而是太医署从八品见习医官沐染。她必须尽快熟悉这里的一切规则，在这深宫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生存下去。

傍晚时分，负责洒扫的两名小宫女前来报到，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看起来怯生生的。沐染简单问了几句，便让春茗带她们去熟悉差事。

晚膳是由芷兰苑的膳房统一送来的，两菜一汤，一荤一素，米饭管够，味道寻常，但还算干净热乎。比起沐府精致的药膳，自然简陋许多，但沐染并无挑剔，安静用完。

入夜，宫灯初上。芷兰苑内各处偏殿陆续亮起灯火，却少有喧哗，只闻风声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更显寂静。

沐染坐在书案前，就着灯火，仔细翻阅着《太医署规制与职司》，将重要的条款和人员结构一一记下。春茗在一旁默默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看小姐沉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担忧，却不敢多言。

亥时三刻，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宫中下钥了。

沐染合上书卷，吹熄了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盖着宫里统一的、带着些许樟脑气味的锦被，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暗的帐幔。

这里就是她今后要生活的地方了。高墙深院，规矩森严，步步谨慎，前途莫测。那个将她强召入此地的帝王，就在这重重宫阙的某处。她不知道他为何执意如此，不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这截然不同的生活。

但无论如何，路，已经开始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未知需要去面对。

而在乾清宫的御书房，萧执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赵德安适时奉上热茶，低声禀报：“陛下，沐小姐已安然入住芷兰苑偏殿，一切安排妥当。”

萧执端起茶盏，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嗯”了一声，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太医署那边，打过招呼了？”他问，声音平淡。

“回陛下，已经吩咐过了，会按规制安排沐小姐的见习事宜，也会……多加照拂。”赵德安谨慎答道。

萧执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沐染入宫了。如同将一颗带着独特光泽的石子，投入了宫廷这潭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之中。

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泛起。而投石之人自己，似乎也并未完全想清楚，此举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宫墙之内，新的篇章，在初冬的寒夜中，悄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