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在教女儿如何在太医署这个特殊的环境里立足。沐染深知父亲用心,认真记下:“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沐清源看着女儿沉静恭顺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他何尝愿意让女儿卷入这复杂之地?但皇命难违,只能尽力为她铺路。
“此外,”沐清源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凝重,“你既居宫中,与陛下……难免会有接触。陛下的心思,深不可测。那夜他强召你入宫,为父至今思之,仍觉不安。你需记住,君是君,臣是臣,女官亦是臣。无论陛下对你有何种……关注或安排,你只需恪守臣子本分,做好医官职责,保持距离,勿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亦不可……授人以柄。”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严厉,却是沐清源作为一个父亲,在宫廷险恶环境中,对女儿最直接的保护。他必须让女儿清醒地认识到,帝王那不可捉摸的“关注”,绝非幸事,更可能是危险的源头。
沐染心头一震,想起乾清宫那夜帝王冰冷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旨意,指尖微微发凉。她迎上父亲担忧而严肃的目光,郑重道:“父亲放心,女儿省得。女儿入宫,只为履行医官之责,绝不敢有丝毫妄念。对陛下,唯有恭谨敬畏,恪守本分。”
“你能明白最好。”沐清源神色稍缓,又问道,“昨夜在芷兰苑,可还习惯?宫人伺候是否周到?若有短缺或不妥之处,定要告知为父,或……或设法递话给赵公公。”
“一切都好,芷兰苑清静,宫人也算本分。”沐染答道,不想让父亲再多担忧。
父女二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沐清源问及她身体恢复情况,沐染如实以告。沐清源又根据她的脉象(昨日回家时诊过)和宫中饮食特点,调整了后续的温补调理方子,让她按时服用。
“防疫医案的整理,是个细致的活,也是了解此次瘟疫全貌的好机会。”沐清源最后叮嘱道,“你心思缜密,正好借此梳理。但需注意,有些医案涉及宫内贵人或特殊情形,需按密级处理,不可带出特定区域,更不可外泄。誊录时务必仔细,不可错漏。”
“女儿明白。”
看看时辰不早,沐清源还需去处理其他事务,不便久留。他站起身,看着女儿,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却也只能化作一句:“染儿,保重自己。有事……定要告诉为父。”
“父亲也请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劳神。”沐染也起身,目送父亲离开。
沐清源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这才推门离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沐染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父亲的话语犹在耳边,字字句句,皆是沉甸甸的关爱与警醒。身处这深宫太医署,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钻研医理、摆弄草药的沐家女儿,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父亲的忧心,也关系着沐家的安危。
她走回书案后,目光落在那一摞等待整理的防疫医案卷宗上。
路,就在脚下。既然无法回头,便只能向前。
她翻开最上面一卷,沉下心,开始仔细阅读。娟秀的字迹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将她的心神,暂时拉入了属于医者与病患的世界,也暂时隔离了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宫廷深处的无形压力与未知的未来。
而与此同时,在太医署另一端的署正值房内,周署正放下手中的茶盏,对刚刚离去的沐清源的背影投去一瞥,又看了看沐染值房的方向,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陛下将沐清源之女安置在此,究竟意欲何为?是单纯的爱才?还是……另有深意?
这太医署平静的水面下,似乎也因着这位特殊“见习医官”的到来,泛起了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