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咫尺天涯
太医署小院的日子,在药物的苦涩、宫女的精心照料和日复一日的静养中,缓慢地流淌。沐染的身体确实在一天天好转。高热早已褪尽,斑疹结痂脱落,留下淡淡的粉色印记,咳嗽平息,胃口也恢复了些许。太医每日请脉,都说脉象渐趋平和,只是气血两虚,仍需长时间温补调理。
然而,身体的好转,却并未带来心境的轻松。相反,一种无形的、日益沉重的枷锁感,将她紧紧缠绕。
皇帝那夜突如其来的怒斥与质问,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那些话语,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你的命,不再仅仅是你自己的了”、“别再做这种让亲者痛、让朝廷为难的蠢事”……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份的尴尬与处境的微妙。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自由在河边摆摊、与兄长肆意逛街、甚至偷偷溜去疫区“尽一份微力”的沐家女儿。她是“引起陛下注意”的臣女,是“防疫有功”但也“行事鲁莽”的特殊存在,她的安危与举动,似乎已经与“朝廷体面”、“沐家清誉”紧密捆绑在了一起。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窒息。她无比想念家中庭院里的合欢花香,想念母亲温柔的唠叨和亲手做的药膳,想念父亲考校她医理时严肃又隐含骄傲的目光,更想念大哥沐铮总是咋咋呼呼、却将她护得密不透风的模样。
她想回家。迫切地想回到那个充满药香与温情、可以让她暂时卸下所有负担与思虑的港湾。
可是,她回不去。
起初,她只是委婉地向负责照料她的医官和宫女提起,自己感觉好多了,是否可以向陛下或父亲请示,回家调养?医官面露难色,只道需向上禀报。宫女则更加谨慎,除了尽心伺候,从不敢接这样的话头。
后来,母亲苏氏终于被允许前来探望。隔着庭院的门(并未允许进入内室),苏氏泪眼婆娑,仔细打量女儿的气色,问长问短,千叮万嘱。沐染也红了眼眶,拉着母亲的手,低声恳求:“娘,女儿想家了……带我回家好不好?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家。”
苏氏何尝不想带女儿回家?她日夜悬心,恨不得立刻将女儿接回身边。但她只能含泪摇头,压低声音道:“染儿,再忍耐些。你父亲说了,陛下有口谕,让你务必在此静养痊愈……外面……外面还有些闲言碎语,回家恐不便。等你大好了,你父亲自会去恳求陛下恩准。”
闲言碎语?沐染心中一凛。是关于她深入疫区的事?还是关于陛下对她的“特别关照”?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更加不安。
再后来,大哥沐铮也寻了机会,穿着整齐的校尉服,在院门外远远看了她一眼。兄妹俩隔着一段距离,沐铮不能久留,只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好好的,哥等你回家”,眼神里满是关切与隐忍的焦急。沐染知道,大哥定然也听到了什么,或者被叮嘱了什么,才如此克制。
她试图让春茗(被允许偶尔进来送些她惯用的贴身之物)悄悄打听,春茗却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小姐,可不敢打听!赵公公特意吩咐过,让小姐安心养病,外面的事一概不要问,也不要听。老爷和夫人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