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的身影如夜色中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太医署的高墙,几个起落便融入了皇城重重叠叠的宫殿阴影之中。他步伐极快,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力道,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紧锁的沉郁与……一丝罕见的茫然。
回到乾清宫寝殿,挥退了所有侍候的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巨大的空间里,只有角落长明灯幽微的光芒,映照着他挺拔却莫名显得孤峭的身影。
他在殿内踱步,脚步却远不如来时迅捷,反而带着一种烦乱的滞涩。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沐染那双骤然惊醒、盛满惊惶与泪光的琥珀色眼眸,是她苍白着脸、强忍哽咽认罪的模样,还有自己那些疾言厉色、甚至堪称刻薄的质问。
“你的命,从你……引起朕注意起,就不再仅仅是你自己的了!”
“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
“别再做这种让亲者痛、让朕……让朝廷为难的蠢事!”
每一句话,此刻回想起来,都显得那么……失控。
是的,失控。萧执很清楚自己今夜的情绪有多么异常。作为一个从小在宫廷倾轧中长大、登基后更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他极少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一个臣女面前,流露出如此直白且强烈的情绪,更遑论是怒火。
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起初,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沐染的行为太过鲁莽,罔顾自身安危,可能牵累其父兄乃至朝廷体面。这理由充分且正当,符合他一贯冷静权衡利害的思维。
可是……仅仅如此吗?
若是其他臣子之女做出类似行为(虽然可能性极低),他或许会震怒,会斥责其家人管教不严,会考虑如何挽回影响,但绝不会像今夜这样,亲自潜入其病榻之前,用那种近乎……近乎失态的方式去质问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弱女子。
那种怒火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有后怕。当他最初听到她失踪于疫区、生死未卜时,那种心脏骤然收紧、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当他看到她笔记上那些冷静到残酷的自我试验记录时,更是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她怎么能……怎么敢如此对待自己?
有不解。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名利权势不惜一切,却极少见到有人为了近乎虚无缥缈的“济世救人”念头,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如此险地。她的动机纯粹得近乎天真,却又执拗得令人心惊。这种矛盾,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措。
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仿佛她如此轻易地、近乎随意地将自己置于险境,是在挑战某种他潜意识里已经认定的、关于她“应当如何”的界限。他见过她沉静退银,见过她明媚欢笑,见过她苍白晕倒……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她应该是被保护、被珍藏、安静待在沐府庭院里的存在,而不是那个冲进死亡之地、冷静记录自身濒死体验的“疯子”。
她的行为,打破了他对她(或许也是对自己)的某种预设。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当他看到她流泪认错时,心中升起的不是愤怒平息后的畅快,反而是一股更强烈的烦躁与……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悔。他讨厌她的眼泪,那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尽管他确信自己占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狠狠地掐灭了。荒谬!
萧执停住脚步,站在巨大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如墨的夜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
他问自己:如果沐染不是沐染,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有功之臣的女儿,他还会如此大动肝火、深夜潜去质问吗?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他或许会赏赐,会褒奖,会将其父兄的功劳记上一笔,但绝不会让个人的情绪如此深地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