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怒·无声的质问
太医署的小院,依旧笼罩在康复期特有的、混合着药香与静谧的氛围里。夜已深,当值的医官和药僮在外间昏昏欲睡,宫女们也按吩咐退到侧厢休息,只留一盏小灯在内室门边,便于夜里查看。
沐染的睡眠比前些日子安稳了许多,不再被高热和咳喘折磨,只是身体依旧虚弱,容易疲乏。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长睫在眼下安静地垂着。
忽然,紧闭的窗户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响,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室内,落地时连尘埃都未曾惊动。正是萧执。
他今夜独自前来,未带赵德安,甚至避开了所有明处暗处的守卫。以他的武功修为,在这戒备虽有却不算顶尖森严的太医署内院,做到这一点并不算难。
他没有立刻靠近床榻,只是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沐染沉睡的脸上。比起上次探望,她的气色好了许多,脸颊有了些许血色,呼吸均匀绵长,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微弱。但这并未让萧执紧蹙的眉头有半分舒展。
相反,一种积压已久的、混杂着怒意、后怕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风暴,在他胸腔里无声地酝酿、冲撞。
就是这张看似柔弱沉静的脸,其主人却做出了那般胆大包天、不计后果的疯狂之举!深入疫区,以身试药,险些将性命葬送在那片污秽死地!
他缓步走到床前,离得更近了些。月光清晰地照出她眼下的淡淡青影,那是病后体虚、尚未完全恢复的痕迹。她的一只手露在锦被外,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只是皮肤下的血管仍显得过于清晰。
萧执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那只手上,又移回她的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从她笔记中读到的字句——“试以鬼箭羽……服后胃脘不适……斑疹反显……咳加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描述一场冷静而残酷的自我凌迟。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可曾想过后果?可曾想过她的父母兄长?可曾想过……他这双在暗中注视、并因她的举动而心绪不宁的眼睛?
一股无名之火猛地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
就在此时,或许是感受到了近处不同寻常的注视与压迫感,又或许是病中之人本就敏感,床上的沐染眼睫忽然颤动了几下,眉头微蹙,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在琥珀色的眸子里弥漫,她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视线缓缓聚焦……然后,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如寒潭、此刻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骇人情绪的眼睛。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沐染及时用手捂住了嘴,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站在她床前、仿佛凭空出现的玄衣男子。
皇帝?!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半夜!没有任何通报!侍卫呢?宫女呢?
极度的震惊与本能的不安让她瞬间清醒,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想坐起身,却因虚弱和惊吓而无力,只是勉强用手肘撑起一点身子,锦被滑落些许,露出单薄的中衣。
“陛……陛下?”她声音发颤,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惊惶,“您……您怎么会……”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确认这确实是自己的房间,不是梦境,也不是什么别的地方。
萧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线条显得格外冷硬,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辨,但其中清晰可辨的怒意,让沐染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之前高烧时的冷颤更甚。
“朕怎么会在这里?”萧执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朕倒是想问问你,沐染,你当时,怎么会出现在城南疫区的土地庙里?怎么会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躺在这里?”
他的质问直接而锋利,毫不掩饰其中的怒气。
沐染的心猛地一沉。陛下果然知道了!而且,似乎对此极为不满,甚至……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