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臣女……”她张了张口，想解释，想说为了疫情，为了寻找药方，但面对帝王此刻毫不掩饰的怒火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幼稚可笑。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她个人的那点“医者仁心”和冒险，或许根本就是不被允许的僭越和愚蠢。

“说啊。”萧执向前逼近半步，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她，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瞒着父母家人，私自潜入那等绝地？你以为你是谁？华佗再世？还是觉得你那点微末医术，能抵得过太医院无数医官？”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毫不留情的讥诮：“还是你觉得，你的命特别金贵，或者特别不值钱，可以随意拿来冒险，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死在那里，你父亲该如何自处？你母亲兄长该如何承受？朕的防疫大局，又会不会因你无谓的牺牲而横生枝节？”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沐染心上。她脸色更白，嘴唇颤抖，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些话，恰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也曾有过的恐惧与自责。是的，她莽撞了，她冒险了，她让家人担忧了，她也可能……差点坏了大事。

“臣女……知罪。”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水光，声音低微却清晰，“是臣女思虑不周，行事鲁莽，险些酿成大祸，累及家人，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与之前的……关照。” 她想起宫宴后陛下曾下令太医署给予方便，这或许也算一种“关照”？

“知罪？”萧执冷哼一声，怒火并未因她的认错而平息，反而更盛。他讨厌看到她这副逆来顺受、仿佛认命般的模样！这和她笔记中那个冷静记录自身病情、大胆尝试药方的倔强身影，判若两人！

“你若真知罪，当初就不该踏出沐府半步！”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沐染，朕告诉你，你的命，从你父亲成为朝廷命官起，从你踏入宫宴起，甚至从你第一次在河边摆摊引起朕注意起，就不再仅仅是你自己的了！它关系到沐家的清誉，关系到朕对臣子的体恤，更关系到……朝廷的体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你父亲会因教女无方被弹劾，你兄长的前程会受影响，你沐家世代行医的清名会蒙尘！而这些，都是因为你那自以为是的‘医者仁心’和不顾一切的‘勇敢’！”

沐染猛地抬头，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刺痛。她从未想过这些，或者说，她刻意不去想这些。她只想着救人，想着尽一份力，却没想到自己的行动背后，可能牵连如此之广，代价如此之重。

“陛下……”她声音哽咽，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臣女……臣女当时未曾想到这许多……只想着疫情凶猛，或许……或许能尽一份微力……是臣女愚蠢，连累了家人，也让陛下……烦忧了。”

“烦忧？”萧执看着她滚落的泪珠，心中那团怒火奇异地被浇熄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烦躁。他厌恶看到她流泪，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欺凌弱者的恶徒，尽管他自认占理。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依旧冷硬：“你的命，是沐清源和太医院千方百计救回来的，是朕调集了最好的药材和人手才保住的。从今往后，给朕好好惜命。你的那些‘微力’，自有朝廷和医官去尽。你若真想济世救人，就先把你自己养好，别再做这种让亲者痛、让朕……让朝廷为难的蠢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一闪，如同来时一样，鬼魅般地消失在窗口，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沐染独自坐在床上，脸上泪痕未干，心中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皇帝的突然出现，疾言厉色的质问，还有那些她从未深思过的严厉指控……这一切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她病后本就脆弱的心神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抬手，缓缓擦去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

原来，在帝王眼中，她的冒险是如此的不智、如此的僭越、如此的……可能带来麻烦。

原来，她的命，并不仅仅属于她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茫然，压在了她的心头。那份因疫情得到控制、因自己似乎有所贡献而生的微弱欣慰，此刻被冲刷得所剩无几。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而沐染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已经彻底不一样了。皇帝那番带着怒意的质问，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悄然落在了她的身上，也重新定义了她与他之间，那本就云泥之别、此刻却更加复杂难言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