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立刻流出鲜血，而是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近乎粘稠的血清。

她将这点血清小心地涂抹在册子空白的边角，作为样本。也许，这对将来研究病源有帮助？她不知道，但她必须抓住一切可能。

做完这些，她已筋疲力尽。混合药汁的副作用和疾病本身的双重折磨，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四肢酸软无力。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保存体力。

她将剩下的药散、草药、水囊和册子紧紧抱在怀里，靠着香案，蜷缩起身子。土地庙阴冷潮湿，她却感觉不到多少寒意，体内的燥热与体表的虚汗形成诡异的对比。

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挣扎。她仿佛看到了母亲焦急的脸，父亲疲惫却坚毅的眼神，大哥担忧的眉头。她想起了那个昏迷的小女孩，那对绝望的夫妇，还有巷子深处那些无声的“包裹”……

不，不能睡过去。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换来片刻清明。她强迫自己思考：现有的药方，似乎能压制高热，但对深入营血的热毒、对斑疹、对肺部的侵害，效果有限。还需要什么？更强的凉血药？化瘀通络的药？还是……需要从病源上想办法？那些污秽的环境，那甜腥腐朽的气息……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清热解毒之外，是否需要“辟秽化浊”？就像用石灰水、苍术艾草消毒环境一样，体内是否也需要清除那种“秽浊”之气？

她想起几种具有芳香化浊、辟秽解毒功效的草药，比如藿香、佩兰、石菖蒲……但这些药材相对常见，太医院应该会用。为什么效果还是不理想？是配伍问题？还是剂量？或者……根本方向就有偏差？

思绪越来越混乱，体力也到了极限。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昏迷时，庙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沐染猛地一惊，用尽最后力气抓紧了怀里的药锄，警惕地望向门口。

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不是兵丁，也不是疫区绝望的百姓，而是一个穿着朴素、背着个大竹篓、脸上同样蒙着厚布巾的老者。他看到蜷缩在香案下的沐染，显然也吃了一惊，随即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些显眼的红点上，眼神剧震。

“姑……姑娘！你……你也染上了？！”老者的声音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沐染看着他背篓里露出的、新鲜的艾草和几味草药，心中一动，哑声问：“您是……采药的？”

老者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造孽啊……我是前面‘百草堂’的药工，东家让我出来看看，能不能再找点药……城里药材都快断了。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还病成这样？赶紧……赶紧去官府的医棚啊！”

医棚？沐染苦笑。那里人满为患，药物短缺，自己去了，恐怕也只是等死，而且可能再也无法将观察和试验的结果传递出去。

“老伯……”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我……我是沐太医家的……我有重要的……疫情笔记……和我自己试药的……情况……求您……帮我带出去……交给……防疫司的沐太医……或者……太医院……”

她颤抖着手，想将怀里的册子递出去，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老者听到“沐太医”，眼神变了变，再看沐染虽然病重狼狈，但言谈举止和那份紧要关头还惦记着传递消息的坚持，不似普通民女。他犹豫片刻，一跺脚：“罢了！姑娘，你信得过我，就把东西给我！我拼着老命，也给你送到！”

沐染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光彩，用尽全身力气，将册子和那个装着血清样本、以及她最后一点混合药散的小瓷瓶，塞到老者手里。“多……谢……”两个字说完，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

老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极其微弱，浑身滚烫。他看着手里沾着血污和药渍的册子、瓷瓶，又看看昏迷不醒的沐染，脸上神色变幻。最终，他一咬牙，将沐染小心地挪到庙里稍微避风的角落，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将水囊和剩下的一点干粮放在她手边。

“姑娘，撑住啊！我这就去报信！”老者低声说了一句，将册子和瓷瓶紧紧揣入怀中，背起竹篓，匆匆离开了土地庙，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道里。

土地庙重归寂静。只有昏迷的沐染，在冰冷的地面上，承受着疫病的煎熬，与死神进行着无声的搏斗。她不知道那老者是否真的能顺利将消息送达，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撑到救援到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临时拼凑的药方是否真的有效。

她只知道，在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案之前，在尽完自己最后一份力之前，她的意志，绝不允许这具身体轻易倒下。

远处，防疫司内，沐清源正对着一叠毫无进展的病案记录和不断攀升的死亡数字，愁眉不展，心中那份对妻女安危的隐忧，也日益沉重。他丝毫不知，自己那看似柔弱需要保护的女儿，此刻正独自躺在疫区的废墟里，用生命为这场惨烈的战争，点燃了一盏微弱却决绝的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