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土地庙里，灰尘弥漫，蛛网垂挂。残破的神像早已失了颜色，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沐染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背靠着冰冷的香案滑坐在地，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喉咙和肺部隐隐作痛。
眩晕感并未完全退去，额头的热度透过布巾清晰传来，掌心也一片潮湿滚烫。她强撑着，颤抖着手解下包袱，拿出小瓶烧酒，倒出一些，用力搓洗双手、手腕、乃至颈侧。冰凉的触感带来片刻的清醒，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正在升腾的、不同寻常的热度。
“不能……不能在这里倒下。”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身体对入侵病邪的本能反应。
她用力扯下脸上闷湿的布巾，换上一块新的、同样用药汁浸泡过的。然后，她开始为自己诊脉。
指尖搭上另一只手的手腕，凝神细察。脉象……果然变了。不再是平日里的和缓从容，也不是之前大病初愈时的细弱无力，而是变得浮数而急，指下跳动得又快又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横冲直撞。同时，又隐隐透着一股沉滞的、粘腻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污浊的东西缠住了。
典型的疫病初起脉象！热毒袭表，直入营分！
沐染的心沉了下去，但奇异的是，最初的恐慌过后，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迅速占据了她。或许是连日来目睹了太多死亡，或许是早就预想过最坏的可能，当它真正降临时，她反而镇定了下来。
她不允许自己倒下。至少在找到可能有效的治疗方案，或者将自己观察到的、亲身试药的感受传递出去之前，绝不能！
她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所剩无几的药散、采集的草药（地锦草、马齿苋、还有两株刚在庙外发现的、半死不活的“半边莲”）、小药锄、炭笔、册子、水囊、干粮。
首先，她需要记录。趁着神智还算清醒，她迅速翻开册子，用炭笔写下：“午时初，自觉发热，微恶寒，咽干痛，头痛如裂，脉浮数而急，有沉滞感。体热升高迅速……”她详细记录下自己的症状起始时间、感受、脉象变化。这是第一手资料，或许对父亲和太医院判断病情、把握病程有参考价值。
然后，是尝试用药。她知道自己不能乱来，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太医院的方子她不知道具体配伍，但她可以根据自己的症状和所知的药理，谨慎地尝试。
她先取出一小包最常用的“清热散”（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等），用凉水服下。这是基础清热解毒，希望能暂时压制表热。
等待药效的间隙，她强忍着不适，开始处理采集的草药。将地锦草和马齿苋仔细洗净（用所剩不多的烧酒和水），捣烂成泥，挤出青绿色的汁液，装在一个小瓷瓶里。半边莲毒性稍强，她只取了几片嫩叶，同样捣碎，单独存放。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清热散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额头的灼热感略减，但头痛和咽痛并未缓解，反而有种热毒向里深入的迹象，胸口也开始发闷。
沐染知道，单靠寻常清热药，力量恐怕不够。她回想起父亲笔记中提到的“热毒深伏营血”、“非大剂凉血解毒不可”，以及自己之前给那对危重夫妇尝试加入“鬼箭羽”粉末的配伍。
她只有一小包自制的、加入了微量鬼箭羽的“加强清热散”。鬼箭羽性味苦寒，清热解毒、凉血散瘀力强，但有小毒，用量需极其谨慎。她之前从未在自身试用过。
看着瓷瓶里墨绿色、气味刺鼻的药汁（地锦草、马齿苋混合汁），又看看那包加强散，沐染咬了咬牙。
她没有退路。外面是肆虐的瘟疫，家里是毫不知情、忧心如焚的亲人，前方是无数等待救治也可能等来死亡的百姓。她既然选择了进来，就必须有所得，哪怕是用自己的身体去试验。
她取出一半的加强散，倒入地锦草马齿苋汁中，混合均匀。药汁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暗，气味也愈发怪异刺鼻。
没有犹豫，她仰头，将混合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一股极其强烈的苦涩与辛辣感瞬间炸开，随后是冰凉的触感沿着食道一路向下，仿佛要将内里的灼热冻结。紧接着，胃部传来一阵翻搅的不适。
她捂住嘴，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靠在香案上，急促地喘息。额头上再次渗出冷汗，这次不是发热所致，更像是身体对猛药的反应。
她立刻再次记录：“未时三刻，服自配加强清热散合地锦草、马齿苋汁。药后胃脘不适，欲呕，但觉内热似有被压制感，头痛稍缓。咽喉肿痛依旧，胸闷加重，呼吸略促。”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土地庙外，死寂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兵丁巡逻的脚步声或远处模糊的哭喊。庙内，只有沐染压抑的呼吸和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药效似乎在慢慢起作用。那焚身般的高热被强行压制了下去，虽然体温依旧高于正常，但不再有那种随时要爆裂的感觉。头痛减轻了些，但咽喉的肿痛和胸口的沉闷感却顽固地存在着，甚至因为热毒被向内逼迫，咳嗽开始加剧，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胸腔生疼，咳出的痰液带着不祥的暗色。
更让她心惊的是，手臂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红点，颜色暗红，按之不褪。这是斑疹初起的迹象！瘟疫的典型症状开始在她身上显现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被吞没。她抬起手，仔细察看那些红点，记录其颜色、形态、分布。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取出一根随身携带的、消过毒的银针（本是用来针灸急救或挑破疮疡的），极其小心地，在一个较大的红点边缘轻轻刺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