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匠家有人发热的消息，像一块冰投入沐家本已紧绷的油锅，激起一片死寂的寒意。

苏氏几乎是立刻采取了最严厉的封闭措施，所有仆役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连每日必需的菜蔬供应也改为由沐铮安排可信的亲兵从外围定点投放至后门，再由全副武装（以药汁浸透的布巾蒙面、手足包裹）的可靠老仆迅速取入，过程中严禁接触。

庭院里焚烧苍术、艾草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呛人，每日数次用熬煮的石灰水、药汁泼洒地面墙角。整个沐府笼罩在一种近乎窒息的、高度戒备的沉默里。

沐染将自己关在房中，书案上摊开着数本厚重的医籍，还有父亲离家前留下的一些关于时疫诊治的笔记手札。灯火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肃穆。纤细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移动，目光凝注在那些描述“疫疹”、“热毒”、“壅盛”症状与方剂的字句间。

父亲的字迹清晰而稳健，记录着他对此次瘟疫的观察：“……其热如焚，斑疹紫黑，呕逆烦躁，舌绛苔焦，脉洪数或沉伏，非一般清热可解，似有秽毒深伏营血……当以大剂清热凉血、解毒化斑为主，佐以通腑泻热，然寻常犀角、羚羊、黄连、石膏等，虽能暂退其热，却难拔其根，且药材紧缺……”

“难拔其根……”沐染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一点点沉下去。连父亲和太医院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医官都感到棘手，这瘟疫的凶险可见一斑。

她又翻开自己平日里记录药性配伍、收集民间偏方的小册子。其中几页，记载着几种生长在京城远郊山林、较为冷僻但据说对“热毒疮疡”、“时气发斑”有奇效的草药，如“鬼箭羽”、“地锦草”、“半边莲”等，配伍得当，或能增强清热解毒、凉血散瘀之力。父亲也曾提及，古方中有些以毒攻毒、药性峻猛的配伍，在应对某些邪毒深重的急症时，或有出奇制胜之效，但风险极高，非经验老到者不敢轻用。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不能只是待在这里，被动地等待瘟疫的阴影可能蔓延过来，等待父兄在外的消息，等待太医院或许永远也等不到的有效方剂。她是医者之女，她自己也通晓医理药性，甚至可能比许多寻常郎中懂得更多。父亲在前方冒险，她岂能安坐？

她要出去。不是去街上闲逛，而是要去疫区边缘，亲眼看看那瘟疫究竟是何模样，去实地寻找可能被忽略的草药线索，去……尽自己所能，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带着一股近乎灼热的决绝，烧得她掌心发烫，心跳加速。她知道这有多疯狂，多危险。一旦踏出家门，踏入那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她可能再也回不来。母亲会如何担心？父兄若知道，定会勃然大怒。

可是……看着医书上那些描述死亡的字句，想象着城南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绝望等死的百姓，再想到坊内刘铁匠家那可能正在蔓延的危机……她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心安理得地躲在“安全”的庭院里。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更夫遥远而单调的梆子声，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凄惶。

沐染吹熄了灯，却没有睡。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粗布旧衣，将头发紧紧绾起，包上一块深色的头巾。她找出一个半旧的小包袱，里面是她早已悄悄准备好的一些东西：几包常用的清热解毒药散（她自己配制的）、一小瓶高度烧酒（用于消毒）、几块用多层药汁煮过又晒干的厚棉布（充作简易面巾）、一把小巧锋利的药锄、还有她记录药方和草药图样的小册子与炭笔。

她没有带太多东西，轻装上阵，也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然后，她坐了下来，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开始研墨写信。一封给母亲，一封给父亲（她知道父亲此刻看不到，但还是要写），还有一封简短地留给可能随时回来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