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母亲的信中,她写得最多,字字恳切:“……女儿自知此举不孝,令母亲忧心如焚。然父亲悬壶济世之志,女儿虽不能及万一,亦不敢忘。今瘟疫横行,人命危浅,女儿习医数年,岂能坐视?此去并非莽撞,必当万分谨慎,只在疫区外围察看,寻觅草药线索,绝不深入险地。若有所得,或能助父亲及太医院一臂之力,解万民于倒悬。若……若有不测,亦是女儿命中注定,无悔无憾。万望母亲保重玉体,勿以女儿为念……”
写至此处,泪水无声滴落,晕湿了信笺一角。她用力眨了眨眼,将后续写完,又再三保证会注意防护,每隔一两日便会设法托人(她已想好,或许可以找坊内一个熟悉且信得过的、每日外出收夜香的老汉)递个平安消息回来。
给父亲和大哥的信则简短许多,主要是告罪和表明心志,请他们勿要过于担心。
写完三封信,她用镇纸压好,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沐染背上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此刻弥漫着药香与不安的闺房,眼神决绝。
她轻轻推开房门,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庭院。府中下人经过连日的紧张,此刻正是最疲惫熟睡的时候。她熟门熟路地来到后院角落,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倚着围墙。小时候,沐铮曾带着她偷偷从这里爬出去玩耍过。
深吸一口气,沐染挽起袖子,抓住粗糙的树皮,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动作有些生疏,但决心给了她力量。当她终于攀上墙头,骑坐在那里时,掌心已被磨得生疼,灰布衣裳也沾满了尘土。
墙外,是黎明前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仁安坊巷道。远处依稀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哭泣,在空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除了熟悉的药草焚烧气味,似乎还隐隐浮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
沐染用准备好的药汁棉布紧紧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眸。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沐府在晨雾中模糊的轮廓,然后,毫不犹豫地翻下墙头,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那片被瘟疫阴影笼罩的、危机四伏的灰暗天地。
晨风拂过空巷,带着彻骨的寒意。
沐染的脚步,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便稳了下来。她避开可能有兵丁巡逻的大路,沿着狭窄僻静的小巷,朝着城南的方向,也是朝着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瘟疫中心,义无反顾地走去。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可怕的病魔,是绝望的哀嚎,是死亡的威胁,还是……一线或许能拯救无数人、也证明她自己价值的微茫曙光?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医者之心,不容她背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