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暗流与偶遇

日子在沐染小心翼翼的静养中，滑到了太后于芳菲苑举办赏花宴的日子。

沐染的身体在经过近一个月的精心调养后，表面的症状已然消退。高热未再反复，心口的沉闷感也减轻许多，只是总觉精神不济，容易疲惫，脸色也比往日苍白了几分，需要胭脂稍加修饰才能掩去那份病后的孱弱。沐清源依旧未曾完全查明病因，只能归为“邪热伤阴，心脾两虚”，开些益气养阴、宁心安神的方子让她慢慢调理，并千叮万嘱不可劳累，保持心境平和。

太后亲下的帖子，沐家无法推拒。且沐清源身为太医，品级虽不算极高，但身份清贵，其女也在受邀之列。苏氏虽万分担忧，但见女儿这几日精神尚可，饮食睡眠也渐次恢复，在沐染自己的坚持下，还是为她仔细准备了衣裳首饰，叮嘱了无数遍“若觉不适，立刻告知，万不可强撑”。

芳菲苑位于城北，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私家园林，景致绝佳，亭台楼阁精巧，奇花异草繁多，后收归皇室，专供游宴。今日太后设宴，苑内更是装点得花团锦簇，处处悬灯结彩，仆役穿梭如织，衣香鬓影，笑语盈耳。

沐染随着母亲苏氏，在宫人引导下入园。她今日穿着一身月华色的广袖留仙裙，裙裾用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暗纹，外罩一件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薄纱半臂，既符合春日气息，又不会过于艳丽夺目。发髻梳成端庄的垂鬟分肖髻，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耳上一对珍珠坠子，清新雅致。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病后的苍白，只是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琥珀色眼眸，今日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清亮，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她谨记父亲“不可劳神”的叮嘱，尽量保持着平和的呼吸，随着人流缓步前行，目光安静地掠过沿途盛放的各色花卉，心绪却不由自主地有些飘忽。这满园的繁华热闹，人声鼎沸，与她那弥漫着药香的清静小院截然不同，让她微微有些不适应，甚至觉得有些喧嚷得令人心头发闷。

宴席设在临湖的“撷芳殿”及殿前开阔的露台上。按照规矩，男女宾客分席而坐，中间以轻纱屏风和花木稍作区隔，既能彼此望见，又保持礼数。

沐染与苏氏被引至女宾席中靠后的位置落座——沐清源的品级在此等场合并不显赫。刚一坐下，便听到旁边传来带着惊喜的熟悉声音。

“染染！苏伯母！”

沐染抬头，只见刘新蕊和苏清清相携而来。刘新蕊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鹅黄色骑装改良的裙衫，只是料子更加华贵，衬得她神采飞扬。苏清清则穿着藕荷色绣蝶恋花的襦裙，娴静温婉。两人见到沐染，都很高兴。

“新蕊，清清。”沐染起身，对两位好友露出浅笑。

苏氏也与两位小姐见过礼，知道她们年轻人有话说，便温和地示意沐染自便，不必一直陪着自己。

“染染，你可算来了！”刘新蕊拉着沐染的手，上下打量，“前些日子听说你身子不适，在家休养，我和清清想去探望，又怕打扰你。现在可大好了？”她性子直爽，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苏清清也柔声道：“是啊，染染，看你气色……似乎还有些倦意？可要紧？”

感受到好友真诚的关心，沐染心中一暖，轻轻摇头：“劳你们挂心了。只是前阵子偶感风寒，拖得久了些，现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她刻意轻描淡写，将那次凶险的高热说成普通风寒。

“那就好！”刘新蕊松了口气，随即又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道，“我跟你们说，我瞧见那边席上，几位郡王世子都来了，还有几位新科进士，模样都挺周正！可惜萧临那小子今日好像没来？”她说着，目光在男宾席那边扫视。

提到萧临，苏清清抿嘴笑了笑，看向沐染。

沐染神色平静，仿若未闻。她对这种变相的“相看”场合并无兴趣，心思更多地放在维持自己此刻并不算充沛的精力上。露台上人多，声音嘈杂，各种花香、脂粉香、酒食香气混杂在一起，让她觉得有些气闷，心口那已平复许多的沉闷感似乎又隐隐泛起。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端起面前的清茶，浅啜一口，试图压下那点不适。

就在这时，男宾席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略显夸张的寒暄声。

“哎哟，萧世子！你可算来了！还以为你被什么绊住脚了呢！”

“就是，太后娘娘的赏花宴你也敢迟到，当心等会儿罚你酒！”

只见一个身着绛紫色织金云纹锦袍、头戴赤金嵌宝发冠的少年，正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笑容满面地穿过人群，朝几位相熟的公子哥儿走去。不是萧临是谁？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华丽张扬，衬得本就俊美的面容更加夺目，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他似乎心情极好，与众人说笑几句，目光便习惯性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扫向女宾席这边。

几乎是一眼，他就捕捉到了那个月华色衣裙的沉静身影。

萧临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朝这边微微颔首示意，碍于礼数不能直接过来，但眼中的热切却藏不住。

刘新蕊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沐染，挤眉弄眼，低笑道：“瞧，说曹操曹操到。我看他一来就在寻你呢。”

沐染对上萧临的目光，只是礼节性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便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喝茶，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的熟人。

萧临见她反应平淡，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转身与旁人继续谈笑起来，只是余光仍时不时飘向这边。

宴席很快正式开始。太后驾临，说了些勉励年轻人、欣赏春光的场面话，众人行礼如仪。接着便是丝竹奏乐，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沐染食不知味。她本就胃口未完全恢复，面对这些油腻精致的宫廷菜肴更觉难以下咽，只勉强用了一些清淡的汤羹和蔬果。周围的谈笑声、劝酒声、歌舞声仿佛隔着一层纱传来，让她额角隐隐作痛，那股气闷感似乎加重了些。她尽量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和得体的神色，不想让母亲和好友看出异样，但微微发白的指尖和偶尔轻蹙的眉心，还是泄露了一丝端倪。

席间，太后和各宫妃嫔、有诰命的夫人偶尔会召见一些出色的闺秀近前说话，考校才艺或询问家常。沐染家世不显，又刻意低调，倒是一直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活络。太后体恤年轻人拘束，便笑着让众人不必过分拘礼，可自行在园中赏花游玩，只需注意分寸即可。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席。刘新蕊立刻拉着苏清清和沐染：“走，咱们也去逛逛，这里头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