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余烬与暗流

天色由沉郁的灰白，渐渐染上熹微的晨光。鸟雀开始在外面的合欢树上试探性地啁啾，平日里这该是沐家药僮早起洒扫、准备开诊的时辰，今日却格外安静，只有主院沐染闺房内，依旧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那碗加了重剂犀角、并佐以黄连、连翘、玄参等清热凉血之品的“犀角地黄汤”灌下去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沐染身上那股仿佛要焚尽一切的骇人高热，终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不再是持续不断地攀升、灼烫，而像是熊熊烈焰被投入了冰水，虽然余烬仍在闷燃，但至少那喷薄欲出的火势被勉强压制了下去。她滚烫的皮肤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微凉的汗，不再是之前黏腻冰冷、象征体内正邪交争的冷汗，而是热邪外透的征兆。

沐清源每隔一刻便搭一次脉的手指，终于感受到了那疯狂搏动的脉象，开始从“洪大疾数”向着“细数”转变，虽然依旧快而弱，但至少不再是无根浮越。他紧锁了半夜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但眼底的凝重与疑虑却丝毫未减。

“热势……暂退了。”他低声对一直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的苏氏和沐铮说道，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苏氏闻言，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猛地一松，身子晃了晃，差点软倒，被旁边的春茗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着女儿汗湿的鬓发和依旧潮红却不再泛着可怕光泽的脸颊，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涌出，这次却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沐铮紧握的拳头也稍稍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僵硬。他往前凑了凑，哑声问：“父亲，妹妹这是……没事了？”

沐清源缓缓摇头，面色沉肃：“只是暂时将那股邪热压下，退至阴分。脉象依旧不稳，病因未明。染儿此次高热，来得太过蹊跷凶险，绝非寻常病症。眼下虽暂退，仍需密切观察，严防热势反复，或邪入心包，出现谵妄惊厥。” 他看向昏迷中依旧眉头微蹙、呼吸不甚平稳的女儿，心头沉甸甸的，“而且，她昏睡前提到心口闷，眉心异感……我需得细细探查。”

听到“心口闷”、“谵妄惊厥”这些词，苏氏的心又揪了起来。沐铮更是急道：“那现在该怎么办？父亲，您一定要治好妹妹！”

“自然。”沐清源斩钉截铁，随即吩咐，“春茗，再去煎一副药，方子我调整一下，加入麦冬、生地、丹参，滋阴凉血，兼护心脉。药煎得浓些，缓服。”他又对苏氏道，“夫人，你劳累半夜，先去歇息片刻，这里有我和铮儿守着。”

苏氏哪里肯走，只摇头：“我守着染儿，心里才踏实。”

沐清源知她心意，也不勉强，转而看向长子：“铮儿，你速去前院，今日闭门谢客，所有前来问诊的病患，一律婉言推拒，就说我……突感风寒，身体不适，需静养几日。药铺那边，也让掌柜挂出歇业的牌子。此事，决不可外传，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染儿病重。”

沐铮瞬间明白了父亲的顾虑。沐染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突患重病，若传扬出去，于她名声有碍。更何况，沐家世代行医，家主之女却身染怪疾，连身为太医的父亲都一时难解，传出去难免惹人猜疑，甚至影响沐家声誉和父亲在宫中的位置。

“孩儿明白！”沐铮神色一凛，立刻转身出去安排。他行事素来利落，很快，沐府大门紧闭，门房得了严令。药铺那边也迅速挂出了“东家有恙，歇业三日”的牌子。府中下人也被严厉告诫，不得议论小姐病情，更不许将消息泄露半分。

天色大亮时，沐染的高热基本退去，体温虽仍比平日偏高，但已不再烫手。她终于从那种灼热窒息的痛苦深渊中挣脱出来，陷入了更深沉、却也相对平稳的昏睡。只是眉心依旧时不时无意识地轻蹙，嘴唇干裂起皮，显见元气大伤。

沐清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始终未曾放下。他再次为女儿细细诊脉，又查看了舌苔、眼底，心中疑云更重。邪热暂退，但脉象深处那股沉滞阴郁之感仍在，心脉也确实比平日显得虚弱几分。至于女儿提到的“眉心”异感，他反复探查，甚至动用了内息感知，除了觉得女儿此处肌肤似乎比别处更显温润细腻些，并无任何实质的病灶或异常气息。

难道只是高热时的幻觉？可女儿自幼学医，感知敏锐，极少妄言。

“清源，染儿这到底是怎么了？”苏氏看着丈夫凝重的面色，忧心忡忡地问，“是不是……冲撞了什么？或是前日郊游，在野外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医者家庭，本不该信这些，但女儿病得古怪，爱女心切的母亲难免往神鬼方面去想。

沐清源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似外邪秽气。脉象虽乱，却无阴祟缠身的迹象。倒像是……体内久伏的某种……‘火种’，被意外引燃了。” 他说得有些不确定，因为这“火种”从何而来，为何潜伏多年毫无征兆，今日又因何引燃，他全然没有头绪。“或许，与她自身体质，乃至……血脉有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自己都心头一跳。沐家世代行医，清清白白，哪来什么特殊血脉？

他压下这个荒谬的猜想，对苏氏道：“夫人莫要胡思乱想。当务之急，是让染儿好生将养，慢慢调理，查明病根。我已告假，这几日便专心为她诊治。你也需保重自己，染儿醒来还需你照顾。”

苏氏点点头，用温水蘸湿了棉帕，继续轻柔地擦拭女儿的脸和手。

皇宫·太医署

同一时辰，皇宫太医署内，署正大人接到了沐府派人送来的告假文书。展开一看，是沐清源亲笔所书，字迹略显匆忙，言道自己昨夜不慎感染风寒，头昏体热，恐传染宫闱，故请告假三日，在家静养调理。

署正捋了捋胡须，有些诧异。沐清源是太医署中出了名的勤勉谨慎，医术精湛，身体也一向康健，极少告假。不过感染风寒也是常事，他并未多想，只提笔在簿册上记录，并吩咐下属将沐太医名下近日需入宫请脉的差事暂且分派给其他太医。

消息传到御前总管赵德安耳中时，皇帝萧执刚刚下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赵德安一边伺候着磨墨，一边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陛下，今儿个太医署报上来，沐太医告假了，说是染了风寒。”

萧执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一个太医告假，实在不算什么值得他挂心的事。

然而，笔尖在奏折上划过一行字后，他却无端地顿了一下。

沐太医……沐清源。

不知怎的，这个姓氏忽然让他联想到月前，在护城河边，那个卖药的沉静女子。她似乎也姓沐？当时她说“家中世代行医”……会是沐太医家的女儿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深究。天下姓沐的医者虽不算多，却也未必就是一家。更何况，那女子气质独特，却未必是官宦千金。他将这点无关紧要的联想抛诸脑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政务上。

只是，心头那丝因为沐太医告假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异样感，如同投入静湖的一粒细沙，涟漪尚未漾开便已消散，却终究留下了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