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府·午后
沐府内依旧一片宁静,甚至比往日更加静谧,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和。
沐染在午后时分悠悠转醒。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她费力地掀开一线。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以及坐在床边、面容憔悴却强打精神的母亲。
“娘……”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
“染儿!你醒了!”苏氏瞬间红了眼眶,连忙俯身,“别说话,先喝点水。” 她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扶起一些,靠在自己怀里,接过春茗递来的温水,用勺子一点点润湿沐染的嘴唇,再慢慢喂下几口。
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沐染的意识逐渐回笼,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几乎将她吞噬的高热记忆,伴随着心口的余闷和浑身的酸软无力,潮水般涌来。
“我……病了?”她轻声问,带着茫然。那感觉太过恐怖陌生,让她甚至有些不确定是否真实发生过。
“嗯,发了高热,可把爹娘和你大哥吓坏了。”苏氏声音哽咽,“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
沐染凝神感受了一下,除了极度的虚弱、头晕、心口隐隐的沉闷和四肢百骸残留的酸痛,那股焚身般的灼热和刺骨的寒意确实已经退去。她微微摇头:“热退了……就是没力气……心口还有些闷。”
这时,得到消息的沐清源和沐铮也快步走了进来。
“染儿!”沐铮冲到床边,想碰她又不敢,只眼巴巴地看着,见妹妹虽然面色苍白虚弱,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去大半,“你可算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大哥!”
沐清源则沉稳得多,先示意苏氏让开些,自己再次为女儿诊脉。脉象细数无力,但比夜间和清晨已平稳许多,邪热已退大半,只是气阴两伤之象十分明显,心脉也确实较平日为弱。
“这次病势来得凶猛,伤了根本,需得慢慢调养,切忌劳累忧思。”沐清源温声道,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中忧虑未减,但面上不显,“染儿,你仔细回想,病发之前,可有什么异常感觉?或是接触了特别的东西?尤其是……眉心处?”
沐染蹙眉思索。郊游一切正常,回来也无不适。硬要说异常,就是病发前那片刻,眉心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灼烫感,以及心口莫名的沉闷钝痛。她将这两点仔细说了。
沐清源听后,沉默良久。又是眉心……他再次仔细看去,依旧毫无发现。
“爹,我这病……是什么原因?”沐染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轻声问道。她自己也通医理,知道昨夜脉象定然凶险,否则父亲不会如此如临大敌。
沐清源叹了口气:“为父也尚未完全明了。似有内热久伏,突发于外,直扰心营。或许与你自身体质有关。这几日你需绝对静养,按时服药,不可再费神思虑。”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我已压下,对外只说我感染风寒告假。你也莫要对旁人提起,尤其你那几位好友问起,只说有些不舒服,在家休息便是,免得她们担心,也免得多生事端。”
沐染聪慧,立刻明白了父亲的顾虑,点点头:“女儿明白。”
沐铮在一旁道:“妹妹放心,府里上下我都嘱咐过了,绝不会走漏风声。你只管好好养着,想要什么,告诉大哥。”
看着围在床前、眼中满是关切与疲惫的家人,沐染心中暖流涌动,却也沉甸甸的。这场病来得太怪,连父亲都一时难解,让她隐隐有些不安。那股灼热,那眉心的异感,心口的沉闷……究竟是什么?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自己光洁的眉心。
那里,平静如常。
仿佛昨夜那刹那的灼烫,真的只是一场高热引发的幻觉。
然而,在她指尖离开的瞬间,那肌肤之下,极深极深处,似乎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悸动了一下。
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被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惊扰,于无尽的黑暗中,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沐染并未察觉这细微到极致的异动。她只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明媚地洒在庭院里,合欢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沐府之内,表面平静无波。
但一场无人知晓的、源自血脉深处的风波,已然掀起了第一道涟漪。而这场高烧,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