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过半，京城内外已是春深似海。护城河边的柳丝从初春的鹅黄嫩绿转成了浓郁的翠色，随风婀娜，拂动着粼粼水波。城郊的官道两旁，桃花、杏花、梨花次第开过，如今是海棠、丁香、玉兰的天下，深深浅浅的粉紫、雪白、淡红，织就一片绵延不绝的云霞锦绣。空气里浮动着花草的甜香、泥土苏醒的潮润气息，还有远处田垄间新翻耕地的清冽味道。
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日头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正是踏青郊游的好时候。
城南十里的“流芳甸”，是京中官宦子弟、文人墨客春日最爱流连之处。这里地势略有起伏，草坪开阔，溪流蜿蜒，花树繁茂，景致天然，又离城不远，十分便利。
一处临溪的平坦草坡上，早已铺开了几张颜色鲜亮的锦缎垫子。垫子上摆着几个精致的食盒、水囊，还有一副棋盘。
三位少女正坐在垫子上说笑。
靠溪边坐着的，是苏清清。她父亲是国子监博士，家学渊源，她本人也生得清秀文雅，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的春衫，裙摆绣着细小的兰草，头上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气质如空谷幽兰。她正微微倾身，听旁边的刘新蕊说话。
刘新蕊是镇北将军刘毅的独女，将门虎女，性格最是活泼爽利。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金环固定，显得英气勃勃。此刻她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我爹新得的那匹‘乌云盖雪’，那才叫神骏！跑起来四蹄生风，我都差点没勒住！下次咱们去西郊马场，我牵出来给你们瞧瞧！”
坐在两人中间，稍显安静的，正是沐染。她今日换了身浅樱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双平髻，插着两朵母亲新给的、用丝绢仿制的淡紫色丁香花，清新素雅，与她沉静的气质十分相合。她膝上放着一本薄薄的游记，手里却捏着几株刚在附近采到的、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药“夏枯草”，正低头细细分辨。阳光洒在她低垂的颈项和专注的侧脸上，肌肤莹润如玉。
“染染，你又发现什么宝贝草药啦？”刘新蕊探头过来，好奇地问。
沐染抬起眼，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夏枯草递给她们看：“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这时节的夏枯草，药性最佳。清热明目，回去晒干了，可以给你们做清肝明目的茶包。”
“还是染染最懂这些。”苏清清柔声道，接过一株看了看，“这紫色的小花，倒也别致。”
三人正说着话，忽听得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少年清朗带笑的呼唤：“沐妹妹！苏小姐，刘小姐！好巧啊！”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神采飞扬的骏马沿着溪边小径嘚嘚跑来，马背上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眼飞扬，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贵气与不羁。他穿着宝蓝色云纹团花箭袖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笑容灿烂得如同此刻的阳光。正是永昌侯府的世子，萧临。
萧临与沐染算是发小。永昌侯府与沐家祖上有些渊源，虽然后来门第差距渐大，但两家长辈偶有来往。萧临小时候体弱，曾被送到沐家请沐清源调理过一阵，因此与年纪相仿的沐染玩在一起。后来他身体康健，回了侯府，但这份儿时的情谊倒是一直记着，偶尔遇见，总是“沐妹妹”长、“沐妹妹”短地叫着，十分熟稔。
刘新蕊看到萧临，眼睛一亮，扬声笑道：“我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萧世子！什么‘好巧’，我看你是闻着我们的点心香味来的吧？”
萧临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后面气喘吁吁跟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走到垫子前，也不客气，撩起衣摆就在沐染旁边的空处坐下，笑嘻嘻道：“刘大小姐这话可冤枉我了！本世子是去城外庄子办事，回来路过这‘流芳甸’，远远瞧着像是你们，特意过来打个招呼，怎就成了贪嘴了？”他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沐染身上，笑容更深了些，“沐妹妹，多日不见，可还安好？沐伯父、伯母身体康健？沐大哥呢？又在校场练他的霸王枪？”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来，熟稔又关切。
沐染对他这自来熟且话密的性子早已习惯，放下手中的夏枯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多谢世子关心，家中一切都好。大哥……今日约了同僚切磋，不在家中。”
“哎，都说了多少次了，叫萧临哥，或者直接叫萧临也行，什么世子不世子的，生分！”萧临摆摆手，又看向苏清清和刘新蕊，“苏小姐还是这么娴静可人，刘小姐更是英姿飒爽，几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苏清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浅笑。刘新蕊则爽朗一笑：“萧世子这张嘴，还是这么会哄人开心。”
萧临哈哈一笑，目光扫过垫子上的食盒棋盘，又看向沐染膝上的书和手中的草药，道：“你们在这儿倒是雅致，看书、下棋、赏花、辨药。不像我，奔波劳碌命。”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无半分愁苦，反而兴致勃勃，“我带了些庄子上新摘的草莓，用冰镇着，鲜甜得很，正好给你们尝尝鲜。” 说着，回头招呼小厮将一个小巧的鎏金提篮送过来。
打开盖子，里面是红艳艳、水灵灵的草莓，还带着新鲜的绿叶，果然诱人。
刘新蕊最先不客气地捻起一颗：“那我可要尝尝萧世子庄上的出品！” 入口清甜多汁，她满足地眯起眼，“嗯！不错！”
苏清清也道了谢，优雅地取用。
沐染看着萧临献宝似的将篮子往自己这边推了推，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也取了一颗，轻声道：“谢谢。”
萧临见她吃了，笑容愈发灿烂，自己也拿了一颗，边吃边说：“对了，我听说下个月初八，太后要在城北‘芳菲苑’办赏花宴，遍请京中适龄的公子贵女。帖子怕是也快送到你们府上了吧？” 他看向三位少女。
刘新蕊撇撇嘴：“听我娘提了一嘴，多半又是变着法儿的相看。没意思得紧。”
苏清清微微垂眸，脸颊有些泛红，小声道：“母亲说……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