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向东,穿过几条清净的巷陌,远离了御街的繁华,便到了城东的“仁安坊”。这里住的多是些中产人家,小吏、教书先生、不大不小的商户,也有几户像沐家这样世代行医、略有薄名的人家。坊内屋舍齐整,庭院深深,偶有孩童嬉戏声传来,更显安宁。
沐家宅院不算阔气,但打理得十分雅洁。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杏林沐府”匾额,笔力遒劲,是前朝一位名士所赠。推门进去,先见一方小小的天井,墙角植着几株应季的药草,薄荷、紫苏、鱼腥草,绿意葱茏,散发着特有的清气。左侧一株高大的合欢树,此刻还未到花期,羽状叶片亭亭如盖,投下满地清凉的荫翳。
正堂兼作诊室,此刻并无病患,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混合了多种药材的宁神气息。几张榆木桌椅擦得光亮,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签子。后院传来隐约的捣药声和低语,那是沐家的药僮和仆妇在忙碌。
大哥沐铮
后院演武场(其实是一块平整的空地)上,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嗬!”“哈!”
拳风猎猎,伴随中气十足的吐气开声。一个身量颀长、穿着窄袖箭衣的少年正在场中腾挪闪转,手中一杆白蜡木长枪舞得泼水不进,枪尖红缨化作一团炫目的红云。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剑眉星目,肤色是常年习武晒就的小麦色,鼻梁挺直,嘴唇抿成坚毅的线条。虽然面容尚存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但眉宇间已有一股掩不住的勃勃英气与锐利。每一式刺、挑、扫、扎,都力道十足,带着破空之声,与这医家宅院的宁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这便是沐染的大哥,沐铮。
一套枪法使完,沐铮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他随手将长枪掷给旁边侍立的小厮,接过汗巾擦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前院的月亮门。
“染儿还没回来?”他问,声音是变声期过后特有的清朗微沉。
“回少爷,小姐一早便去河边摆摊了,说是新制的几味散剂要试试市价。”小厮答道。
沐铮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那英气的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丝不满:“又去摆摊?说了多少次,家里不缺她那点银钱。河边人来人往,万一碰上泼皮无赖怎么办?父亲也真是,总由着她。”
正说着,月亮门那端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沐铮眼睛一亮,大步迎了上去。
沐染背着竹编药箱,手里还提着那包染了血的物件,刚转过月亮门,就看见自家大哥像座小山似的杵在面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汗气和不赞同的神色。
“大哥。”沐染唤了一声,声音温软了些,不像在外人面前那般清凌。
“怎么才回来?”沐铮的目光先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遍,确认无碍,才落在她提着的布包和袖口的暗红上,脸色骤变,“这血?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他语气急切,伸手就想拉过妹妹细看,动作却在半途顿住,怕自己手上的汗和力道弄疼了她。
沐染心底一暖,摇摇头:“不是我的。一个孩子摔伤了,替他包扎时沾上的。”她简单解释了几句。
沐铮听完,眉头依旧没松开:“你看,我就说外面不安生。以后别去摆摊了,想试药性,在家里、在自家药铺不行吗?再不济,我陪你去。” 他念叨着,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沐染肩上略显沉重的药箱,又想去拿她手里的布包,“这脏东西,快给我,让人拿去扔了。”
“大哥,”沐染轻轻避开他拿布包的手,无奈道,“只是沾了点血,洗洗就好。药箱我自己拿,不重。”
“什么不重,我说重就重。”沐铮不容分说,已经把药箱拎在了自己手里,另一只手虚扶着妹妹的胳膊,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琉璃人儿,“忙了一上午,累了吧?厨房温着冰糖雪梨羹,母亲特意给你炖的,说你最近炮制药料辛苦,润润肺。先去喝点,再换身衣裳。”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沐染往正堂侧面的小花厅走,方才练武时的锐利气势全数收敛,只剩下全然的关切和细致。
父母亲的疼爱
小花厅里,沐家夫妇已在等候。
沐父沐清源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气质儒雅温和,眼神睿智而包容。他正端着一盏清茶,慢饮细品。沐母苏氏则坐在一旁做着针线,是件给沐染新裁的夏衣,藕荷色的料子,她正细细缝着衣襟上的缠枝莲花绣样。苏氏容貌秀丽,神态婉约,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风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