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

“染儿回来了。”沐清源放下茶盏，目光含笑。

苏氏则直接放下针线起身，迎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可算回来了，让娘看看。” 她也一眼看到了袖口的血迹，微微一怔。

沐染又将河边之事说了一遍。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儿做得对。”沐清源捻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许，“只是下次也要多留意自身安全。”

苏氏则心疼地摩挲着女儿的手：“快，先去把衣裳换了，这血渍久了不好洗。铮儿，去给你妹妹端羹来。”她吩咐着，又对沐染温声道，“你大哥一早练完功就念叨你，雪梨羹也是他提醒我炖的，说你最近总闻药火气，嗓子怕干。”

沐铮被母亲点破心思，耳根微红，却强撑着：“我哪有总念叨？就是……顺口一提。” 说完，脚底生风地去厨房了。

沐染看着大哥的背影，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她转向父母：“爹，娘，我没事。今日摆摊，新制的安神散似乎颇有些人问，只是……”她略一迟疑，将那位气度不凡的玄衣公子和其仆人多给银钱的事简单提了，“女儿按市价收了十文，多余的退回去了。”

沐清源与苏氏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与骄傲。沐清源道：“染儿做得对。医者仁心，药有定价，童叟无欺，方是立身之本。那人气度非凡，许是京中贵人，不贪非分之财，更是保身之道。”

苏氏则道：“你爹说得是。咱们沐家行医济世，不求富贵，但求心安。你小小年纪有此定力，娘很欣慰。” 她抚了抚女儿的头发，眼神柔软，“快去换衣裳吧。”

沐染应了，回自己房间换下染血的衣裳。她的房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临窗的书桌上整齐摞着医书古籍，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靠墙的多宝格里除了书籍，还摆着不少她亲手制作的精致香囊、药枕。窗台上几盆药草长得正好，绿意盎然。

等她换好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出来，沐铮已经端着温热的冰糖雪梨羹等在花厅了。羹汤盛在细腻的白瓷盅里，清甜的气息袅袅飘散。

“快趁热喝。”沐铮将瓷盅推到妹妹面前，自己在一旁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像看着她喝完是件顶要紧的事。

沐染小口喝着清甜滋润的羹汤，温暖从喉间一直熨帖到心底。

沐清源看着一双儿女，长子英武却对妹妹呵护备至，幼女沉静聪慧又有主见，心中满是慰藉。他看向沐铮：“铮儿，你既志不在医道，一心向往沙场，为父也不勉强。只是兵者凶器，需得慎之又慎。你的武艺兵法，还需精益求精。”

沐铮立刻坐直身体，正色道：“父亲放心，儿子明白。定不辱没沐家门楣。”他虽不喜医药，但对父亲极为尊敬。

苏氏看着儿子，眼中既有骄傲也有隐忧：“战场刀剑无眼，娘只盼你平平安安。在外头，要记得你妹妹常给你备着的金疮药、解毒散，莫要嫌麻烦不用。”

“娘，我都贴身带着呢！”沐铮拍拍胸口，那里确实有个沐染特意为他缝制的、内里分隔放置各种应急药散的小囊。

一家四口，就在这和煦的春日午后，絮絮说着家常话。阳光透过窗棂，在花厅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合欢树的影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药香、羹汤的甜香，还有属于家的、安宁温暖的气息。

沐染安静地听着父亲对大哥的叮嘱，母亲温柔的唠叨，感受着大哥时不时投来的、带着温度的目光。外面世界的纷扰、河边偶遇的玄衣人带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似乎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亲情暖意驱散了。

这就是她的家。有悬壶济世、开明温和的父亲，有慈爱细腻、心灵手巧的母亲，更有将她视若珍宝、恨不得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用全部热忱去宠爱她的大哥。

而她，沐染，沐家的小女儿，就在这充满药香与爱意的庭院里，安然生长，如同一株被精心呵护的稀有药草，沉静，坚韧，内心自有丘壑。她并不知道，今日河畔那匆匆一瞥，如同投入她平静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更不知晓，那涟漪终将扩散开来，与她命运深处沉睡的波澜，悄然重合。

此刻，她只是沐染。太医沐清源之女，少年将军沐铮最疼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