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沅怔住。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一直不敢深究。她怕凌羲知道后,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承载着另一半神农心的人?是会感激,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必须利用的工具?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
傍晚,琼花宴开始。
水晶宫主殿张灯结彩,各路水族、仙家齐聚一堂。殿顶以整块水晶雕成,可见上方海水流动,月华透过海面洒下,与殿内明珠交相辉映。宴席间,仙娥穿梭,珍馐罗列,仙乐飘飘。
素沅换了一身淡紫宫装,发间簪了支珍珠步摇,与凌羲同席。凌羲已恢复如常,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他很少说话,只偶尔举杯示意,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
凤睿临作为东道主,周旋于宾客之间,谈笑风生。但他时不时瞥向素沅这边,眼中隐有忧色。
宴至中途,龙宫之主东海龙王敖广举杯起身:“今日琼花宴,承蒙各位仙友赏光。本王有一事宣布——”
殿内安静下来。敖广续道:“近日东海海眼异动频繁,经查探,发现幽冥血海封印确有松动迹象。为防患未然,东海龙宫将与天宫联手,加固四海封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血海之事虽在高层不是秘密,但公然宣布还是首次。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起身:“龙王,血海封印乃上古众神所设,岂是说加固就能加固的?若操作不当,恐提前引发祸端。”
“清虚仙翁所言极是。”敖广点头,“因此需要借助神农血脉之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素沅。
她端坐席间,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她看向凌羲,他也正看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愈灵宫素沅医官,乃药神亲传,身负神农血脉。”敖广继续道,“本王已得西王母首肯,请素沅医官协助此次加固封印之事。”
素沅起身,向敖广行礼:“弟子遵命。”
宴席后,敖广单独召见素沅与凌羲。密室内,除了敖广、凤睿临,还有一位素未谋面的黑袍老者——他双目紧闭,额间有第三只竖眼,周身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位是幽冥界的守门人,烛阴尊者。”敖广介绍,“尊者镇守幽冥入口已三千年,对血海最为了解。”
烛阴尊者睁开第三只眼,那只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色。他“看”向素沅,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小姑娘,你眉间之物,让老朽想起一位故人。”
素沅心中一凛:“尊者认识我师父?”
“药神?”烛阴尊者摇头,“不,更久以前。神农氏陨落时,老朽曾亲眼见证神农心一分为二,一半护住一位濒死的战士,一半沉入轮回。”
凌羲猛地看向烛阴:“尊者说的战士是...”
“是你,昭战神君。”烛阴的第三只眼转向他,“千年前,你在血海濒死,是神农心护住了你的心脉。但那时神农心已一分为二,护住你的只是其中一半。”
真相以最直接的方式揭开。素沅看向凌羲,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所以,”凌羲缓缓道,“她眉间的,是另一半。”
“正是。”烛阴尊者点头,“两颗半心本为一体,相互吸引。这些年你体内血煞之所以能被压制,不仅因为心头血,更因为另一半神农心的存在,在遥远的地方与你共鸣。”
凌羲转向素沅,目光复杂:“你一直知道。”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素沅点头,又摇头:“三日前,西王母才告诉我全部真相。”
密室内陷入沉默。凤睿临担忧地看着素沅,敖广则若有所思。
良久,凌羲开口:“半心合一,需要什么条件?”
烛阴尊者道:“需要载体心意相通,需要合适的地点与时机,需要...牺牲。”
“什么样的牺牲?”凌羲问得直接。
烛阴尊者沉默片刻,第三只眼中混沌流转:“上古记载,神物合一,往往需要载体之一献祭全部修为,甚至...生命。”
素沅脸色一白。凤睿临握紧拳头,敖广叹息摇头。
唯有凌羲,面色不改:“可有替代之法?”
“或许有,但老朽不知。”烛阴尊者道,“神农心乃上古神物,它的秘密,连西王母也未必尽知。”
离开密室时,已是深夜。海底月华透过海水,洒下朦胧光影。凌羲与素沅并肩走在珊瑚小径上,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来到客院门前,凌羲才停下脚步。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取心头血。”他忽然说。
素沅愕然:“可是你的血煞...”
“我会自己压制。”凌羲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既然真相已明,便不能再让你承担风险。半心合一之事,从长计议。”
“可是血海...”
“血海我会解决。”凌羲语气坚定,“千年我能封印它一次,就能再封印第二次。”
素沅摇头:“不一样的。尊者说了,这次封印松动与以往不同,若不彻底净化源头,封印再多也无用。”
两人对视,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远处传来海潮声,低沉而悠远。
“素沅,”凌羲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非“医官”,“我征战千年,守护三界,不是为了让他人为我牺牲。”
“我治病救人,钻研医道,也不是为了见死不救。”素沅回应,目光清澈,“神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三界的事,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凌羲凝视她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但答应我,在找到两全之法前,不要贸然行事。”
“我答应你。”素沅微笑,“现在,请让我为你施针。血煞虽暂压,但未根除。”
这一次,凌羲没有拒绝。
客院内,烛火摇曳。素沅施针时,两人都感觉到那种心跳共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两颗半心隔着血肉与封印,却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合二为一。
“疼吗?”凌羲忽然问。
素沅一愣,才意识到他问的是取心头血。
“习惯了。”她轻描淡写。
凌羲伸出手,指尖轻触她眉间朱砂痕。那触感温热,素沅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银针。
“下次若疼,可以说。”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眼中却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素沅低头继续施针,耳根微微发热。
窗外,凤睿临站在珊瑚丛后,看着窗内映出的剪影,最终转身离去,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一夜,东海海底格外安静。
而万里之外,幽冥血海深处,封印的裂隙又扩大了一分。暗红血液从中渗出,凝聚成模糊的形状,发出无声的嘶吼。
千年之期,越来越近了。
素沅收回最后一针,感到眉间封印微微松动。她抬头看向凌羲,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