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寻踪
东海归来第七日,子夜。
素沅独坐愈灵宫药圃后的竹亭中,面前石桌上摊开一卷泛黄的古籍残页。这是她托月下仙人寻来的《神农纪事》残卷,记载着上古神农氏的事迹。夜风微凉,吹动她鬓边碎发,眉间朱砂痕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小素沅,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自月下传来。素沅抬头,见一位着月白广袖长袍的仙人踏月而至,银发用一根桃木簪松松绾着,眉眼含笑,手中拎着一坛酒——正是月下仙人,掌管三界姻缘的红线仙君,也是素沅少数可以托付秘密的友人。
“仙人。”素沅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月下仙人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将酒坛放在石桌上,“你要的东西,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
他取出一枚玉简,推到素沅面前:“《上古神物志》中关于神农心的记载,全在这里了。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上面有些内容...不太乐观。”
素沅心中一紧,接过玉简,灵识探入。密密麻麻的古文涌入脑海,她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苍白。
玉简记载:神农心乃神农氏毕生心血所化,有“护生”与“愈灵”双重神性。上古时期,神农氏为救苍生,曾用心头血净化瘟疫,最终心力耗尽而陨落。神农心一分为二后,“护生”之半可保人不死,“愈灵”之半可净化万物。但若强行合一...
“需要载体之一以全部精血为引,方能唤醒完整神农心的净化之力。”素沅喃喃念出最后一句,手指微微颤抖。
月下仙人叹息:“我早说过,上古神物的记载大多如此。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有...可有例外?”素沅抬眼,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月下仙人摇头,斟了两杯酒,推给她一杯:“古籍记载,数万年前曾有一位凡人女子,为救爱人,将自己的半颗女娲石与爱人体内的半颗合一。结果女娲石完整了,那女子却化为石像,千年不醒。”
素沅握紧酒杯,酒液微漾:“后来呢?”
“后来她的爱人守了石像千年,以自身修为日日温养,终于在第九百九十九年,石像碎裂,女子苏醒。”月下仙人饮尽杯中酒,“但那是女娲石,本就主造化再生。神农心不同,它主净化与治愈,一旦动用全力,对载体的反噬...”
他没有说下去,但素沅明白。
亭中陷入沉默。远处传来药童的梦呓声,夜虫鸣叫,愈显寂静。
“小素沅,”月下仙人忽然正色道,“你老实告诉我,你与那位昭战神君,究竟是何关系?”
素沅怔了怔:“他是我的病人。”
“只是病人?”月下仙人挑眉,“我掌管三界姻缘数千年,看人最准。你提起他时,眼中神色可不止医者对病人那么简单。”
素沅垂眸,杯中映出她微红的脸颊:“仙人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月下仙人又斟了杯酒,“不过我得提醒你,凌羲那小子,命格特殊。他本是应劫而生的战神,命里注定多灾多难。千年前若非神农心护着,早已神魂俱灭。如今血海之劫再临,他的命数...”
“会如何?”素沅急问。
月下仙人看她一眼,缓缓道:“九死一生。”
四个字如冰锥刺入心口。素沅手中酒杯一晃,酒液洒出几滴。
“但也不是全无转机。”月下仙人话锋一转,“他命中有贵人,可助他化险为夷。从前我以为那贵人是药神,现在看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素沅。
“是我?”素沅轻声问。
“或许。”月下仙人点头,“神农心选择你,或许正是为了这一劫。但小素沅,你要想清楚,救人可以,若搭上自己性命,是否值得?”
素沅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夜空,星河璀璨,亘古不变。三界安宁,苍生安乐,这是师父毕生所求,也是她学医的初衷。
“仙人,”她忽然问,“若有一日,需要你在三界安宁与个人性命之间选择,你会如何选?”
月下仙人笑了:“我?我不过是牵红线的闲人,这种大事可轮不到我选。但你不同,你是药神之徒,神农血脉的传承者。你的选择,或许真能影响三界命运。”
他起身,拍拍素沅的肩膀:“东西给你了,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只记住一点——莫要辜负本心。”
说罢,他化作一道月光消散,只余那坛未喝完的酒,在石桌上泛着微光。
素沅独坐良久,终于收起玉简和古籍残页。她取出凤睿临给的护心鳞,又摸了摸眉间朱砂痕。封印之下,那半颗神农心跳动平稳,仿佛在等待什么。
回到药室,她并未歇息,而是开始翻阅师父留下的所有手札。药神一生行医,笔记浩如烟海,或许其中就藏着关于神农心的秘密。
晨光微熹时,素沅在一卷褪色的兽皮卷中发现了异样。这卷手札记录的是药神年轻时游历幽冥的经历,其中一页的夹层里,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金箔。
金箔上以古神文刻着一段话:
“神农心分,千年为期。期至合一,需引者以心血为桥,渡二者精魂交融,方可全功而不伤根本。然此法凶险,稍有不慎,引者魂飞魄散。慎之,慎之。”
下面是一幅复杂的阵图,以及一行小字:“昆仑瑶池底,有上古祭坛,可助施法。”
素沅心脏狂跳。这似乎就是月下仙人所说的“例外”——以引者心血为桥,让两颗半心在精魂层面交融,而非强行合一损伤载体。
但“凶险”、“魂飞魄散”的字样,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她将金箔小心收好,决定去昆仑一趟。西王母或许知道更多。
就在这时,药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药童推门而入,脸色慌张:“首座!昭阳殿来报,神君他...他又发作了!这次比以往都厉害!”
素沅心中一沉,抓起药箱就往外冲。
昭阳殿内,景象骇人。
凌羲倒在寒玉榻边,周身被浓郁的血煞之气包裹,那暗红雾气几乎凝成实质,化作无数扭曲的触手在空中挥舞。殿内器物东倒西歪,几道深深的裂痕自他身下蔓延开来,那是失控的力量所致。
更可怕的是,他双眼完全化为血红,已失了神智。
“退开!都退开!”素沅对殿内仙侍喝道,同时飞身上前。
血煞触手感应到活物气息,猛地向她袭来。素沅不避不闪,眉间朱砂痕金光大盛,一道柔和光罩护住周身。触手撞击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凌羲!醒醒!”她试图靠近,但血煞太强,每前进一步都艰难无比。
凌羲似乎听到她的声音,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猛然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
素沅咬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银针上。银针沾染神农血脉,顿时光芒大作。她以针为笔,在空中快速画出一个净化符咒。
“溯光针法第九重——净世光!”
这是她近日才参悟的针法最高境界,从未真正施展过。但此刻顾不得了。
银针化作一道金光,穿透血煞,直刺凌羲心口。针入的刹那,素沅感到一股狂暴的力量反噬而来,震得她气血翻涌。但她不退,反而将更多仙力注入。
金光与血煞激烈交锋,整个昭阳殿都在震动。殿外,闻讯赶来的仙将们想要冲入,却被明尘拦住。
“不可!此刻闯入,只会让神君更加失控!”明尘面色凝重,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光。
殿内,素沅已到极限。她嘴角渗出血丝,眉间朱砂痕金光开始明灭不定。就在她以为自己撑不住时,凌羲体内忽然涌出一股温和的金色力量——那是他体内半颗神农心的护生之力!
两股神农之力内外夹击,血煞终于开始消退。
一刻钟后,血雾散尽。凌羲眼中的血色褪去,恢复清明。他看向素沅,见她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下意识伸手扶住。
“你...”他声音沙哑。
素沅勉强站稳,取出丹药喂他服下:“别说话,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