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昼长,晚饭过后,天边依然挂着半轮夕阳。
苗婶收拾完碗筷,便念叨要烧水,让纪沉星他俩好好洗洗,去去风尘。
纪沉星和景晏对视一眼。
他俩这尊容......两人很清楚,绝不能穿帮,必须焊死在脸上。
纪沉星急忙扯借口,说赶了一天路,只想倒头歇息,光速拽过景晏闪人。
她一通瞎编乱造,跟诈骗游戏NPC一样张口就来,苗婶完全不疑有他。
推门回屋。
纪沉星揉着吃撑的肚子,径直摸到床边,大喇喇仰面一躺。
端庄贵女那套做派,她自小打心眼里厌烦,好不容易挣脱束缚,能够尽情做自己,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放飞自我的同时,要是能够惊掉某人下巴......
纪沉星喵了眼矗在不远处的男人,脑筋一转。
脚上的鞋蹬了两下,一只甩飞落地。
另一只失败半挂在脚尖,摇摇欲坠。
她就这样毫不顾忌形象,翘脚朝景晏道:“今天走了好多路,脚好疼,你帮我捏捏。”
语气一点不客气,颇有指使的意味。
景晏尚处在她四仰八叉“睡姿”所带来的视觉冲击中,默了半晌,颔首答应:“好,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转身出门,过了好一会,提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脚桶。
纪沉星心里打的算盘咯噔卡壳,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
脚缩了缩,被男人一把握住。
“别动。”景晏将脚桶搁在她脚边,蹲身试了试水温,脱掉她的鞋袜,托着她的脚心,缓缓浸入桶中。
“有没有觉得舒服点?”
他掬起一捧水,淋在她脚踝上,十指循着她脚底经络,力道不轻不重揉捏。
纪沉星支着的头塌下,瞳孔地震盯着屋顶,享受男人给她洗脚的升级服务。
这对吗?这当然不对啊!
纪沉星揪着床单直吸气,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你没吃饱饭么,力道这么小,一点也不得劲,会不会伺候人啊,力道大一些。”
冷言挑刺,语气相当不满。
景晏犹疑:“我怕用力,你吃不消......”
纪沉星皱眉撑起身,“让你捏下脚,你怎么啰里吧嗦废话那么多,水都要凉了。”
景晏停下动作,保持着半蹲给她捏脚的姿势,下颌线紧绷,似乎被她激出了脾气。
纪沉星呼吸一滞,旋即给自己疯狂打气,这正是她要达到的目的,她怂个头啊!
她该把胡搅蛮缠演到底才对!
纪沉星如是想着,斗鸡附体一样,精神抖擞挺直腰板,残念的是,她只记得乘胜追击,忘了求锤得锤这茬。
下一秒。
某人带着薄茧的指腹,使劲抵住她脚心穴道。
“你——啊——!”一阵酸痛窜上天灵盖,纪沉星猛地塌腰,狼狈跌回床铺。
倒下的冲力,带着床板猛地撞到墙上,哐当老大一声,混着她短促的尖叫,把隔壁屋的苗婶吓了一跳。
寻常人家用不起整夜的灯油,因而,苗婶趁着还有点天色,早早也回了屋,正窝在炕上,埋头纳鞋底。
冷不丁以为谁拆她家房子呢。
侧耳仔细一听,差点臊没脸。
“混蛋,你故意的是不是——!”隔壁小娘子的叫声此起彼伏,“呜呜好痛,我不要了,不要了——!”
苗婶一阵摇头,哎呦这小两口,嘴上说的歇息搞半天原来是这个“歇息”。
真是没耳听,没耳听。
实际此时的另一边,景晏不过按了纪沉星两下就卸了力,纪沉星则跟被电击似的,难受的吱哇不停在床上翻来滚去。
深刻演绎了什么叫自讨苦吃。
“阿星,我说了你会吃不消的。”景晏语气无辜挠了挠她脚心,安抚她放松下来,小声提醒她隔墙有耳。
纪沉星被他弄得一会痛一会痒,人都麻了,哽着变调的嗓子,鲤鱼打挺弹起来,凶巴巴指着他鼻子,憋出来几个字。
“差评,我要给你差评!”
景晏不懂差评的意思,想来应该是她不满意他的表现。
“那我轻点再给你捏捏?”他眉眼微弯讨好道:“或许你会改变想法,愿意给我一个好评。”
纪沉星:“......”
她这厢哐哐出拳,他竟然还有心情玩笑,说明什么?
说明她讨人厌的功夫,完全没练到家。纪沉星深感挫败,“不用了,我困了想睡了。”她努嘴抖了抖脚丫,示意他擦干净。
“好。”景晏不假思索,低头取过搭在桶沿的布巾,裹住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如同在擦拭上等的珍宝。
完全从她指令,指哪打哪。
平心而论,少有女人能抗住男人发自肺腑的珍视,只是,纪沉星也尝过了糖衣之下,男人翻脸无情的滋味。
虽然那样对她的“他”,不是景晏。
可若有一天......
窗外,夕阳余晖映满小小的陋室,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馨而静谧的暖橘色。
专注替纪沉星擦脚的景晏,浑然不觉头顶上方女人的目光,一点点挣扎冷却。
“景晏。”
纪沉星盯着男人的发顶,半晌,打定主意一条路走到黑,吸气唤他。
“嗯?”景晏不明其意。
纪沉星迎着他的视线,目光闪烁道:“之前在石洞里条件有限,我没办法和你同榻而眠了段时间,现在我俩脱困出来,理当注意避嫌。”
“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夜,在地上凑活一晚,我想应该没事吧?”
夏夜闷热,苗家村依水而居,蚊虫远比山中洞里猖獗。
偏房里没有灯烛,只有一线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床头。
床上,晕碳的纪沉星,睡得格外酣甜,偶尔嫌热踢被,马上就有凉风舒爽送来。
这是景晏守在床前,时刻待机轻摇蒲扇,充当人肉风扇,替她驱暑纳凉的缘故。
至于嗡嗡乱飞的蚊子,自然也是他这个尽职的人肉拍蚊器,舍身替她全数解决。
一晚上,景晏不知反复起身多少次。
又一次忙活完,景晏曲膝背倚着床柱,眼皮渐沉。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淘气刮蹭他的面颊,景晏下意识伸手去挡,掌心如同拢了一团脂膏,温滑柔腻。
这触感......
外面,天已蒙蒙亮。
布满血丝的眼,猝不及防对上一截纤细莹白的踝骨。
床上人大约还在好梦,一只脚无知无觉探出被外,堪堪擦过他下颌。
景晏僵直屏住呼吸,没想到,这么快又和它打了照面。
在他一贯的认知里,女子的脚,是极私密的部位,未嫁时,需回避父兄,出嫁后,需回避丈夫以外的任何男子。
纪沉星成婚了。
景晏虽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可若较真和纪沉星结为夫妻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顶着他躯壳的韩昱,而非他。
他们之间错位的名分根本立不住脚,严格来说应是无名无实的未婚男女才对。
既是未婚男女,自然需要避嫌。
今夜,就算纪沉星不说,景晏也早做好了睡地上的准备。这点苦于他而言,远不及此刻眼前这抹刺目白皙,来得让人辗转难眠。
呵声溢出喉咙,景晏苦笑想起,纪沉星朝他高高翘脚的那一幕。
纪沉星完全不懂,她让他触碰它,于他而言意味何种禁忌之意。
或许是因为那个世界里,女子的脚,不过是稀松平常可以袒露的部位,纪沉星才无谓让他碰它。
——无关任何男女之意。
转念一想,若是如此,那她在石洞中,主动亲吻他时,是否也无关男女之意?
只是为了那个目的,不得不吊着他?
就像宋婠。
七星连珠那天,这个女人跟踪他跑到夜刹族祭坛圣地,被他发现之后,死皮赖脸哭闹不肯离开,仅仅只是因为,害怕丢掉韩昱这个金主,无利贪图,不得不极尽纠缠。
而非她喜欢韩昱这个人。
景晏越想,眼神越发迷茫,他完全不懂,纪沉星如今,究竟将他当作何种关系的男人。
伤愈之后,他本没有借口,再逾矩和纪沉星有肌肤之亲,石洞里两相亲密的快慰悸动,理当就此深埋于礼法之下。
——直到他们终成眷属。
这是他曾以为,他们来日方长,因而,无谓恪守教条自抑。
人总因寄望于来日方长,克制自己当下真正的渴求,却忽视了,来日际遇不可控这一残酷变数。
来日......
阿星......我们会有来日吗?
景晏攥着纪沉星的脚踝,喁喁低语移到唇畔,眼睫翕动衔住那截温软骨肉。
恣肆放纵心底渴求,亵渎印下一吻。
洛陵地处长河、洛水、岷江交汇之地,凭借三川奔流、水域纵横交错这一独特水文条件,洛陵雄踞景朝江河航运枢纽咽喉,南北商船昼夜往来不绝。
只是繁华之下,通常伴随凶恶暗流。
洛陵因水路通达富庶而出名,跑船人嘴里,比洛陵还有名的,当属流窜在洛陵水域里劫船掠货的江匪。
纪沉星和景晏动身乘船一路南下,头两天还算太平,然而,越靠近洛陵,江面上的氛围越发紧张,许多孤船开始三三两两靠拢,自发结成船队,以防江边芦苇荡里冲出匪船。
纪沉星他们的船老大不止一次提醒,到了洛陵地界,仔细藏好财物,以防江里的水耗子窜出来咬人。
水耗子是跑船人对江匪的蔑称。
纪沉星和那人在洛陵时,曾意外被抓进某个江匪窝,见识过江匪的凶悍,至今想起依然心有余悸。
她奇怪的是,那人当年明明借破获江匪大案,赢得洛陵富庶士族乡绅支持,率水师大力清剿过洛陵一带水域的江匪。
可怎么感觉,洛陵的匪患还是那么严重,来往船只都风声鹤唳的?
纪沉星的疑惑,很快得到了答案。
他们南下到洛陵,特地选择了条低调破船,未曾想,没撞上江匪,先遇上了一帮雁过拔毛的官匪。
船老大进舱告诫众人的时候,纪沉星正吃着景晏给她下的长寿面。
由于船上条件简陋,景晏没能擀出寓意深长的细面,说是长寿面,端上来其实更像一碗面疙瘩汤。
纪沉星及笄前的生辰,大多时候由淑宁妃操持张罗,邀约一众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在毓秀宫给她庆生。
当然,她也在侯府办过欢腾热闹的生辰宴。亲朋好友,达官显贵迎来送往,笑语盈门。只可惜,从未出现过景晏的身影。
景晏一直遗憾,无法陪她共度生辰。
纪沉星不觉得他缺席有什么。
宫中官场人心利益复杂,许多人表面上齐聚一堂,心却不见得在一处。
倒是他的生辰,除了章嬷嬷记得,便无一人问津,连表面祝福都没有。
长寿面就更别提了。
冷宫里的日子,缺衣少食是常态,平日能混到口热食,已经万幸。
这是第二重打击景晏的地方。
作为不受宠的小透明六皇子,景晏自出生克死难产生母以来,背负命硬不详恶名,从未得到过元和帝任何关注,以及像样的赏赐。
遭人层层克扣的皇子分例,到他手里,基本约等于无。
因而,景晏只有些亲自雕刻的小玩意,能送给纪沉星庆生,聊表心意。
少时赠这些稚拙之物,勉强能图个有趣,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景晏越发自惭,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送给心尖上的姑娘。
即便她不在意,也不缺好东西。
转机出现在元和十九年上林围场那场秋狝。
景晏使出连珠箭,千钧一发救下纪沉星,射杀闯入御营那只吊睛白虎的同时,也保全了元和帝的安危。
因救驾有功,元和帝第一次注意到他这个第六子,予以不少关注。宫中的人嗅到风向,自此再也不敢随意怠慢六皇子。
景晏的日子慢慢好转起来。
二十岁及冠那年,景晏受恩出宫开府,领到的第一份俸禄,数目虽不算丰厚,于他而言,却是弥足珍贵的立身之本。
翘首多年,眼见时机成熟,景晏找到机会,鼓足底气问纪沉星:往后她的生辰,是否愿意他年年陪她过。
他允诺不会再送她寒酸的玩意。
他会努力把姑娘家喜欢的香粉、首饰、华服,捧到她面前。
纪沉星当时差点对着他脑袋一顿敲,他这甜言蜜语说的,仿佛是个人送她这些,她就得跟人家跑了一样。
她是那等俗人吗?她是有追求的姑娘好不好。
纪沉星故作生气拉脸,说她瞧不上他的心意,唬得景晏当场面如死灰。
纪沉星欣赏了好一会他的表情,才眉眼弯弯,捂嘴偷笑提出一个要求。
她说,要是他能学会庖厨之事,年年岁岁生辰时,给她做碗长寿面,拴住她的胃,她这辈子就认定他,长长久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