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恬淡静好。
可惜有些风雨,纪沉星和景晏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景朝先祖精心选址凿筑的避难之地,布局极为缜密,出去之后只需半日脚程,便可抵达帝京外的水陆交汇要冲。
两人在瀑布石洞待了十余日,景晏的行动能力恢复了七八成,伤口业已悉数结痂。
事不宜迟。
纪沉星简单收拾了两个包袱,和景晏扮作流徙的农户夫妻,一路越岭出山。
两人放弃通达各州郡的陆路,寻到一处荒僻渡口,找了附近一户人家落脚。
纪沉星本意只想歇歇,接着找船家连夜继续上路,以防撞上搜捕的人。
景晏却道野渡口这种灰色地带,三教九流错综盘踞,少有官府的人驻守,他们可以摸清前路风声再走,不急在一时。
景晏的考量不无道理,加之纪沉星也想知悉帝京的动静,便乖乖地待在原地等他。
这一去,景晏神色凝重带回几个消息,“渡口的布告栏上,贴满了'我'的通缉令。”
纪沉星瞬间紧绷觑了眼窗外,小声道:“有人察觉你的踪迹吗?”
“我们要马上动身离开吗?”
景晏指了指身上的破洞装,以及满脸沧桑的泥灰胡茬,宽慰她道:“我这副邋遢褴褛的模样,混迹在人群里,同画像上的'他'相去甚远,不必担心。”
纪沉星舒了口气,“那就好。”
“对了,刚才苗婶打了盆水来,让我拾掇下脸上泥灰,她一番好意,我没法推脱,囫囵沾水擦了两下。”
纪沉星撅起抹满野山姜汁的蜡黄脸蛋,踮脚凑到景晏跟前,让他检查。
“你帮我瞧瞧,我没露馅吧?”
两道黑炭描画的八字粗眉,宛如蚕虫歪歪扭扭映入眼。
视线往下。
她一袭灰扑扑破烂衣衫,啃短的指甲缝里嵌满了炭灰。
“嗯......”景晏握拳抵唇,认真打量品评,“你的装扮完好无缺,同我一样,相当磕碜,坚持到洛陵不是大问题。”
纪沉星闻言,呼气理了下自己精心设计的两袖漏风cos装,“那就好那就好。”
景朝先祖存置在石洞箱笼里的衣物,都是方便化装成普通人的粗麻衣,就是瞧着太新,不符合他们的人设。
纪沉星好一顿做旧改造,才整出这袭复古破烂风,同景晏一路“逃难”到苗家村。
容他二人落脚的苗婶,因她亡夫当年也是逃难至此的庄稼汉,念他俩同是天涯沦落人,热情收拾了间偏房招待他们。
只不过,他俩的情况一个比一个见不得光,人在屋檐下,必须慎之又慎。
谨慎排除暴露隐患。
纪沉星思绪转回景晏的话上,“那人是以什么罪名通缉你的?挟走我吗?”
她拧眉在桌前坐下,这般偏远地方出现缉捕告示,必是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海捕文书。
纪沉星下意识认定,是那人将她失踪的脏水泼在景晏头上,贼喊捉贼,昭告的天下。
景晏摇首,回答出人意料,“是刺杀使臣。”他挨着她落座,沉声吐出几个字。
“什么?”纪沉星怀疑自己幻听了。
千灯大典结束之后,除了夜刹族大祭司阿舍兰囚在宫中,以及赤羽族一行人,受延熙帝恩典留置帝京馆驿,诸多款待,其他来朝使臣早已归国。
赤羽族纪沉星了解不多。
若是夜刹族......
纪沉星急急问:“刺杀的是哪个使臣?人死了吗?”焦灼神色将她的忧虑泄露无疑。
景晏眉宇隐隐黯然,简要回答了解到的消息:“你我遁逃不久,帝京内随之发生了刺杀案,死者——是我跟你说过,同我有仇怨纠葛的赤羽族首领,赤烈。”
纪沉星吊到嗓子眼的心咽了回去。
脑子里的震骇却咕噜噜不停沸腾。
这段时日在石洞里,她跟景晏详谈穿越的始末细节时,他曾提到过穿回景朝掉在赤羽族地盘上发生的流血冲突。
他说的仇怨,指的便是这。
可天下哪有这般巧事,死的人恰恰与他有关?还扯上了通缉令?
答案显而易见。
纪沉星满脸复杂抠弄甲缝,被栽赃的“当事人”景晏,述说案件经过的语气,倒是从头至尾,沉缓平静。
确切地说,他完全是以局外人的姿态,冷然审视这出戏。
“这场血案,几乎照着我量身定做,人证物证动机,环环编排得天衣无缝。”
“案发当时,赤烈与族人宴饮正酣,不料'我'突然闯入馆驿筵席,开枪直取他的性命。”
“赤烈部下见状,奋起与'我'缠斗,却不敌杀红眼的'我'发狂屠戮,死伤遍地,眼睁睁见'我'砍下赤烈的首级,提头扬长而去。”
“首领遇害,尸身受辱,赤羽族人呼天抢地,愤怒抬尸上朝,要求朝廷缉凶。”
景晏垂眸,不带一丝情绪,一步步循着韩昱的手笔,推导他设局的意图。
“在赤羽人眼里,'我'虽非景朝人,赤烈惨死在景朝的疆土上,却是不争的事实。”
“朝廷难辞其咎,于是,'我'的存在,随着通缉布告,传遍四方州郡,人尽皆知。”
纪沉星仿佛置身其中亲历了这场血腥杀戮,周身僵冷怔在原地。
纵观景朝,有能力有动机,将事做绝到这地步的人,只有那人。
而“他”不留余地这么做,是要集景朝上下之力围剿景晏。
纪沉星喃喃低语:“刺杀使臣,嫁祸给你......”
“'他'把天下人当傻子愚弄,不择手段设计这一出,就不怕东窗事发,引发朝堂动荡吗?”
若说之前,纪沉星对那人还抱有一丝希冀,此刻冷酷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对这个同类仅存的幻想,彻底随着“他”为达目的滥杀的行径,化为齑粉。
他们虽然来自同一个时空,同一个世界,可是同类,不代表就是一路人。
何况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纪沉星只沉郁了一瞬,眼里止不住燃起愤怒火苗,“真是可笑!'他'以为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能一手遮天?”
纪沉星攥拳捶桌,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不是吃素的,咬人谁不会啊?
“'他'要真把我们逼到走投无路那步,大不了我们把换魂真相公之于众,鱼死网破!”
“真到那时,'他'个冒牌货,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
自古以来,九五之位都是百姓认谁,谁才能坐稳当。纪沉星相信群众力量可以战胜一切困苦艰难,一双水眸可谓斗志昂扬。
可惜现实情况不太妙。
景晏兜头泼了她一盆冷水,“阿星,就目前情况而言,我俩若在百姓面前现身,杀身之祸可能来得更快。”
纪沉星气鼓鼓的腮帮子嘎巴顿住:“怎么会?”
那是因为韩昱想要的,远不止让他无处遁形。
景晏盯着面前粗瓷茶壶上那团模糊脸影,轻呵出声。
“朝廷除了'我'的样貌,关于'我'的其他任何信息,一概皆无,因而在通缉令上附了则注释。”
“注释上称,'我'是来路不明潜入景朝的嗜血妖邪,不仅身怀利器、凶残滥杀,而且喜好啖人血肉、无论男女老少。”
“这简直鬼扯淡!”
纪沉星破口大骂,“'他'个缺大德的王八蛋,当写志怪话本呢,把你诌得这么邪乎!以为别人都是三岁小孩吓大的信这套啊!”
景晏倒是不奇怪韩昱的做法,面色泰然倒了碗祛火凉茶递给纪沉星。
“那人将'我'描黑成百姓闻之色变的妖邪,无非是借恐惧裹挟民心,先下手为强,令我自证无门,难以跳出来'妖言惑众'。”
“追根究底,不过是'他'在恐惧我,夺回那个位置。”
景晏面上闪过一抹讥嘲,旋即,低垂眼睫,“阿星,我不在乎别人信不信,我也不在乎那个位置。”
“我只希望你,不要为了我冲动冒任何风险。”
他忽然没由来地恳切央求她,这个语气......
怎么感觉他好像猜到了她心里某些打算啊。
纪沉星不自在地清嗓子,“景子钰,被泼一身脏水的人是你,怎么想,也应该是你比我气的更要死吧。”
“你都没冲动,我能冲动什么啊。”方才熊熊喷火输出的人,戛然哑火,捧起面前的凉茶,闷头啜饮。
“是吗?那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