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晏牵唇挤出一抹弧度,目光淡哂移开她低埋的脑袋,默然给自己也倒了碗凉茶。
“那人为缉捕'我',悬赏相当丰厚,得'我'行踪者可赏千金,取'我'性命者可封万户侯,此去洛陵步步难测,我们必须处处小心。”
景晏平静言说自己四面楚歌的境况,明日一早出发的安排,渡口鱼龙混杂如何掩好行藏,以及其他注意事项。
他似乎真的不在乎那个位置,从头至尾,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波澜。
可她在乎啊。
纪沉星抿着涩口茶水,心中五味杂陈。
她已经掌握了穿回现代需要满足的条件,只差潜回帝京,打探出其中的关键。
脱离景朝那一日,指日可待。
纪沉星对景朝并无多少眷恋,早在恢复现代记忆那刻,她就做好了割舍这里一切的准备,包括抛弃“景晏”。
现在的情况,虽然将纪沉星打得措手不及,她却没有动摇一开始的决定,只是在离开前,多了一个心愿。
可这一切,眼下都被不要脸的那人搅了个稀巴烂。
“他”无疑是个疯狗。
有一点她却想不通,“我以为,我们销声匿迹这么多天,那人必定把我划到了敌对面,不遗余力对付我们。”
毁掉景晏或许要费心布局。
毁掉她可完全不用费功夫,一个失踪多日的宫妃,那人只需放任风声泄露,足以让她在景朝社会性死亡,祸累整个家族。
“他”却没有那么做。
纪沉星可不信那人是做慈善的,面容忐忑撂下茶碗问景晏,“外面关于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侯府有出事吗?”
按她对“他”的了解,“他”没有放出她失踪或被挟走的消息,想必有更诛心的筹划,等着收拾她。
纪沉星在景朝唯二的软肋,除了景晏,就是宣阳侯府的人,她最担心的情况便是,那人假借降罪,杀罚宣阳侯府上下,无耻逼她现身。
接着拿她做筏,设计钓出景晏。
一箭双雕将他俩彻底一网打尽。
目前,她和景晏躲在暗处,“他”一时半会完全奈何不了他俩,对付宣阳侯府,却是易如反掌的事,纪沉星相信“他”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景晏的回答却再次出人意料。
纪沉星不可置信瞪大眼:“你说,侯府没事?也没有流出我任何消息?”
景晏颔首嗯了声,迟疑顿了顿道:“我探得的帝京中的动静,与你全然无关,倒是那人.......”
纪沉星屏气凝神,“'他'整了什么幺蛾子啊?”
景晏直直盯着她道:“钦天监重新占卜推算了帝后大婚的吉日,那人......将原本推迟的婚期,敲定在了九月下旬。”
距此时已不足一月。
纪沉星眨巴眼,“就这?没了?”她竟然真的和宣阳侯府一点挂落也没有?纪沉星有种被馅饼砸到的感觉。
不过她不觉得狗会改变吃屎的习性。
那人疯狗一样逮着景晏狂咬,轮到她转性按兵不动,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她背后的宣阳侯府对“他”尚有利用价值。
纪沉星不是不懂朝堂的局势,郭家追随太祖开国,屡建从龙之功,声望势力绵延至今,军中将帅多出自其麾下。
郭家明面上虽未直接掌控景朝大军,却早通过裙带提携关系,错杂扎根军中。
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卧榻下群狼环伺,元和帝是,那人也是,“他”从登位开始,就在处处扶植势力制衡郭家。
至于宣阳侯府,不过是“他”借着宠爱她的名头,打造的其中用的最顺手的一把刀。
一天到晚琢磨保命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下防身武器,纪沉星一边摩挲下巴,一边啧啧感慨那人吭哧搬石头,到头来把自个脚砸了,给了他们喘息的余地。
余光一瞟。
某双琥珀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一眨不眨。
纪沉星摸着下巴的爪子一顿,“我把脸上的姜汁蹭掉了吗?”
景晏:“没有。”
“那你盯着人家干嘛?不见得是被人家这副'花容月貌'迷倒了吧?”纪沉星托腮微微前倾,放慢动作,凑到男人眼前。
景晏:“如果我说是呢。”
纪沉星玩笑的脸咯噔破功:“......你认真的?”
抬手摸他额头,特么没发烧啊。
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里。
“阿星,还有两日就是你生辰了,缺席你过去这些年的生辰,是我此生难以弥补的憾事,不过能回到你身边、再见到你、望着此刻的你,其他我已别无所求。”
别无所求的意思是......
不要皇位,而要她吗?
纪沉星很想站起来大叫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胸无大志”的他,当然,只是想想。
她还没做好摊牌的心理准备。
而且......万一她理解错了呢?
纪沉星偏过头打哈哈,“景子钰,我虽然说过我们那儿风气开放,让你习惯我俩相处时,我某些'不拘小节'的做派,可你也不能这么快就学坏,逮着机会乱摸人家手吧?”
纪沉星丢给男人一个心虚的侧脸,抽出他掌心里的手。
景晏没有和石洞里那次一样死攥着她不放,只是目光深深攫着她道:“阿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对你说,你尽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至于我和那人之间的纠葛,你不必多虑,我会想办法保侯府上下无虞,为你扫除一切后顾之忧。”他神色认真承诺,全程替她着想,全然未提自己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纪沉星要是还能装糊涂,那真是自欺欺人了。
纪沉星垂首咬唇,“我......”
话又说回来,他越这样满心满眼都是她,越衬得她要做的事,活脱脱一个榨干他用处就跑的渣女。
纪沉星我了半天,嘴巴跟糊了浆糊似的,怎么也吐不出话。
正当她头疼应对此刻局面时。
门外忽然传来苗婶热情的嗓门,“大兄弟!大妹子!我烙了好些菜饼,刚出锅热乎得很,你俩趁热过来一道吃吧!”
某人的“口吃”当场光速痊愈,“嗳、好唻!婶子我们这就来!”
说罢,纪沉星犹如饿死鬼投胎窜天跳起,风一阵冲出门,身体力行实践什么叫做“逃避虽然可耻但很有用”。
景晏:“......”
苗婶招待他们的晚餐很简单,几样素淡小菜搭配自家腌的腊肠,不算丰盛,纪沉星却吃得香极了。
“大妹子,够吃不,不够婶子再给你烙!”饭桌上三人围坐一圈,苗婶笑呵呵地往纪沉星饭碗里添了张菜饼。
“唔、唔婶子,婶子够了够了。”纪沉星连炫两张大饼,腮帮子跟仓鼠一样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连连摆手。
她往常的饭量其实并不大,主要是这阵子碳水摄入严重不足,一时敞开了嘴,可这不代表她是饭桶啊啊啊。
然而在苗婶的视角里,她就没见过这般“面黄肌瘦”的小娘子,身板瞧着风一吹就要倒了,实在让人忍不住怜爱投喂。
再瞧她旁边的男人,只顾自己木楞吃饭,也不晓得给娘子夹菜啥的。
真是一点都不懂疼人。
苗婶一腔怜爱之意不由更甚,直把纪沉星碗里堆冒尖才作罢。
纪沉星:“......”秉持浪费粮食可耻的原则,悄摸摸在桌下蹬了景晏一脚。
闷头扮演老实寡言庄稼汉丈夫的男人,抬眼见她水眸滴溜狂转,瞅瞅饭碗,又瞅瞅他。
景晏略一思索,夹了块腊肠给使眼色的她,笑容敦厚咧嘴对她道:“娘子,多吃点。”
纪沉星对他说过,出门在外要时刻经营好他们的人设,不仅包括个人形象,夫妻之间的各种戏码也得做足。
景晏对此牢记于心,贴心付诸行动。
纪沉星:“......”眼睛狂抽,人都麻了。
要是眼睛能放电,她想她已经电死脑袋缺根筋的他了。
一旁的苗婶,扫了眼邋遢的景晏,又扫了眼纪沉星,心道小两口人不可貌相,其实心里满满都装着彼此,哎哟这眼神黏糊劲,哎哟这眉来眼去的。
真是没眼瞧,没眼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