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自然是逗景晏的玩笑话。
那时的纪沉星,自己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柴,何况让一个大男人学洗手作羹汤,她不过嘴上说说,考验他态度而已。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真照做。
石洞里闲聊那些夜晚,纪沉星曾好奇问景晏,在边关军营里时,他平常都做些什么。
景晏回答的军营日常,一开始相当枯燥单调,纪沉星挨着他,差点无聊耷眼睡过去。
直到景晏提起,他闲暇时,跟着军营里天南海北的兵卒研习了不少菜系,接着兴趣盎然转头问她,那个世界她喜欢吃什么,他寻空可以学做她喜欢的风味。
纪沉星哑口宕机。
她这厢天天苦恼琢磨,怎么让他顺利坐回那个位置,他倒好,满脑子净想着,怎么给她当家庭煮夫。
这对吗?这当然不对啊!
纪沉星烦躁地发觉,心死过一次的她,面对景晏依旧赤诚、炽烈、毫无保留的心意,第一反应竟然是难受。
发生这么多事,只有他一个人,还傻傻的,执着停留在过去。
她心疼的难受。
江浪翻卷,小小的船舱里挤了数十个人,有人靠着舱壁打盹,有人搂着孩子低声哄睡。
空气里混着潮闷的味道。
忽地船身一晃,捧着长寿面正思绪万千的纪沉星,喉头微动,em好了,这下她是身心都难受了。
“怎么了,是不是又晕船了?”见她脸色忽然恹恹,景晏拧眉问。
纪沉星阖眼点了点头。
景晏寻到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轻柔按压了会替她缓解恶心感,随即起身走到舱门口,同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商量,能不能换一下位置。
其实,那本是他担心纪沉星晕船,未雨绸缪挑的位置,只不过行船途中,纪沉星见妇人的孩子一直哭闹,想着透透气或许会好些,就让妇人抱着孩子往前坐去。
换了位置,那孩子很快安静了下来。
考虑到妇人只身带着孩子不容易,纪沉星没好意思再挪位,憋着那股难受劲,闷声忍了两日。
景晏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包括纪沉星,自然敏锐察觉她的异常。
他明白她的思虑,没有多言,只默默以她的决定为准。
然而,今日是她的生辰。
纪沉星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这一路走来,又是惊吓又是颠簸,属实不易。
景晏希望她生辰这日能松快一点,因而拜托那妇人时,姿态可谓诚恳有礼。
都是出门在外的人,妇人将心比心,爽快一笑便点了头。景晏连声道谢,回身托起纪沉星肘弯,防止她身形不稳,跌撞到舱壁。
纪沉星见状,也没矫情,小心捧着他做的那碗长寿面挪到舱门口坐下。
撩开舱帘,裹着水汽的江风,凉丝丝灌进来。
景晏垂眸打量身畔人的脸色,“好些没有?要还是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就别吃了,到时万一晕的厉害吐出来,你只会更难受。”
景晏说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想搁一边再说。
纪沉星侧身护住碗:“诶——我吹着风正感觉有胃口呢。”
寿星过寿吃长寿面,吃的就是这口吉利的热乎气。
纪沉星敢肯定,这长寿面要放凉了,这人准会又忙活一通,整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让她趁热吃,讨个好兆头。
为这琐事忙前忙后,他大概不会觉得烦,甚至甘之如饴。纪沉星却无法心安理得面对他不厌其烦的周到。
干脆不吃践踏他的心意吧,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过生辰,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纪沉星实在没脸作妖。
心中叹了一声,纪沉星停止左右脑互搏,将纠结化为食欲。
外头的江风推着浪,一下一下拍着船板,景晏双臂环胸靠着舱壁,目光静静落在纪沉星低垂吃面的眉眼上,一口,一口,吃得极认真。
他正想说什么,目光忽然锐利扫视江面。
只见三艘快船,携着一阵急促敲梆子声,呈半月形从前方包抄而来,堵截船队去路。
船老大也注意到了。
他叉腰吐了口沫子,进舱对张望的众人道:“大家不必惊慌!来的不是水耗子,是收过路钱的人,不伤人命,按人头,一人交五十文钱就行了。”
“五十文?”舱内一个汉子跳起叫嚷,“我上船前打听过,之前明明只要三十文!”
船老大道:“上旬暴雨涨水,乱流冲溃了江上不少行船,他们收的这钱,除了剿匪,现在又添了个疏浚清障的名头。”
“大家就当破财消灾,总比碰上水耗子,要钱又要命。”船老大无奈道,其实不止船客要交钱,他们这些跑船的也难逃其害。
汉子骂骂咧咧坐下,“格老子的,官府跟这帮仗着他们撑腰的走狗,一个明着扒皮,一个暗地扒皮,两头吃人,都不带吐骨头的!”
众人面上不无愤怒,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纪沉星顾着吃瓜,已完全顾不上吃面,“剿匪不是官府管辖的事吗?”她好奇问船老大,“给不起过路钱会怎样啊?”
船老大打量了她一眼,又扫了眼景晏,“这得瞧你夫妻二人,谁愿意替对方多担待些了。”
纪沉星读懂他眼里自求多福的意思,下意识靠紧了景晏。
景晏宽声拍了拍纪沉星肩头,“没事,别怕。”
纪沉星点头唔了声,想着他们兜里有钱,应该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低头收起吃烂瓜的心,继续吃面。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船从斜侧猛然来到他们船前。
“嗵”一声响,来人赤膊跳上他们船头,横肉虬结的上半身,疤痕遍布,瞧着就是刀口舔血的狠货色。
船老大见状,赶忙奉上过路钱。
刘大掂了掂钱袋,咧嘴露出一颗金牙,“你倒是个爽快的。”
船老大陪笑道:“这是应该的,好汉记得收钱不动人这规矩就成。”
刘大乜了他一眼。
道上的规矩,是不能在船上动人,影响跑船人的生意,可不包括下船后......
今儿这趟天干热燥,要能猎到个白嫩合眼的娘们,去去火气,就更爽快了。
刘大心下意动想着,偏头撞上舱门口,嘴里正嗦着面,稀奇打量他的女人。
刘大第一眼扫了下她胸脯二两肉。
第二眼扫了下她脸蛋。
第三眼对上微微欠身挡住女人,面目沉冷的男人,生怕谁抢了他黄脸瘪瘦倒胃口的“宝贝疙瘩”似的。
刘大吐了口沫子,大步上前,出其不意抬脚,踢翻纪沉星的碗,“他娘的吃吃吃!准备好钱孝敬爷了吗!”
碗筷碎落,面汤泼洒一地,不少溅到了她裤腿上。
纪沉星:“......”惊恐万状抱住景晏的胳膊,瞧着似乎事发突然,吓破了胆躲进男人怀里,实则是在使着吃奶的劲,阻止某人暴起。
刘大浑然不觉,兀自坟头蹦迪。
“还有你!瞪什么瞪!”他指着景晏,脸上横肉抖道:“信不信爷挖了你的眼珠子丢江里喂鱼去!”
景晏:“......”真巧,他也想把他肆无忌惮打量纪沉星的眼珠子,挖出来呢。
奈何......腰际倏地一紧,纪沉星抱着他又掐了他一把。
景晏闭了闭眼,老实收起蓄势待出的拳头。
如刀归鞘,低头敛下心中杀意,息事宁人。
一旁的刘大,见这对丑公婆吓得“瑟瑟发抖”,船舱内也无一人敢跳出来吱声,面对一帮胆怂泥腿子,愈发耀武扬威耍起威风来。
他踢飞脚边的碎碗片,攥拳将舱门捶得震天响道:“大热天的,爷没工夫跟你们闹腾,赶紧一个个排队交钱!少一个子儿,别怪爷手脚没轻重,送你们进江里凉快!”
道上的规矩,说到底,是他们道上人定的,真在船上动了人,其实大家都清楚,谁也没法把他们怎么样。
船上众人大约都想着赶紧送走这瘟神,交钱一个比一个麻溜。
纪沉星和景晏也不例外。
当然这主要是他们不得不低调做人,否则景晏早教他下辈子好好做人了。
刘大挡在舱门口,掂着钱袋子,眼睛长了钩子似的,在人堆里扫来扫去,直到抱着孩子的妇人上前,他眼睛一亮。
啧,姿色虽一般,胜在生育过,胸脯鼓硕,身材丰满。
“慢着。”刘大伸脚拦住交完钱的妇人,“还差五十文呢。”
妇人搂紧怀里孩子,“好汉这是何意?我......我方才交了五十文了。”
“那是你的过路钱。”刘大站起来,横肉阴影罩住妇人,“小孩也是人,人要过江就得交钱,五十文,一文不能少。”
妇人急脸争辩:“我的孩子还在吃奶,莫说过路钱,便是坐船,也不用给钱的。”
“船钱是船钱,跟爷无关,今儿爷就是打定主意非收你这孩子过路钱不可。”
刘大乜了眼一旁的纪沉星和景晏,“要怪,就怪这俩人刚才惹爷心情不爽。”
躺着中枪的某两人:“......”
好在妇人不傻,船上明明也有其他带着孩子的人,偏偏却是她被当众刁难。
这是她人被盯上了!
她不由哀声央求道:“求求好汉通融则个吧,我男人在对岸做工,病了好些天了,我带孩子去瞧他,身上没有多的钱了......”
刘大咧嘴,“这个无妨,你把孩子押在我这,回头凑够了钱,来找我赎便成。”
“这怎么成!”孩子是当娘的命啊!
妇人求救望向不远处的船老大,船老大叹声偏过头。
这人没有明着在他船上犯事动人,便是报官也没辙,何况他也不会报官,除非他想砸了自个饭碗。
希望落空,妇人不死心的又朝其他人求救。
船舱里其他人,有低头整理包袱的,有别过脸的,还有把笠帽往脸上一扣,装打盹的。无一人站出来。全都害怕惹祸上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就在妇人绝望欲泣时,一旁忽地传来女声,“哎哎哎,五十文是吧?”
“剩下的不用找了,全当给好汉您赔罪了。”纪沉星笑呵呵掏出一两银子,丢给刘大。
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用上俩月了!
刘大验了下银子真伪,咧嘴露出金牙,语气里虽憋着好事被破坏的气,打量她的眼神却溢出了意味不明的光。
“小娘子真是心善,自个儿穷迫潦倒,却有闲钱帮别人。”啧啧啧,一出手便是一两银,帮的还是非亲带故的人。
“好汉哪里的话,我这不是给您赔罪么,囊中其实还是很羞涩的,您要是觉着消气了,愿意找钱还我,也不是不可以。”
刘大:“......”
纪沉星一边阴阳打哈哈,一边示意妇人抱着孩子回去坐下,妇人感激涕零对她再三道谢,宛如遇见了救苦救难的贵人。
纪沉星很想告诉妇人,她该感谢的是景晏,哦不,是他祖宗,在石洞里藏了大量财宝,他们虽然只带了一些出来作为盘缠,但已足够被人眼红盯上。
如果他们不慎露财的话。
日光匀亮洒在江面上,碎金似的铺了一层。
刘大收完钱,跳回他船上,同另两个兄弟汇合之后,三条船不紧不慢尾随着他们船队,像鱼盯上了饵。
纪沉星抱膝坐在舱门口,望着那三道船影,想起刘大临走时回首扫视他俩的眼神,不好意思瞄景晏道:“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景晏抱臂靠着舱壁,对此已有心理准备,眉眼无波无澜道:“既来之,则安之。”
纪沉星咬唇偏头,“你不怪我冲动啊?”他们的处境,出头便意味风险。
两人挨坐着悄悄咬耳朵,肩臂不知不觉紧紧贴在一块。
景晏脊背紧绷,喉咙滚咽,陈述事实道:“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我大约已经做出更冲动的事了。”
纪沉星懊恼拍额头,“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让你揍那个大金牙一顿呢。”特么退一步海阔天空,结果只是多吃了一瘪。
她孩子气的口吻,令景晏哑然失笑,“放心吧,有事,我会摆平的。”
就是晓得有你,我才敢出头的啊。
纪沉星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静静注视身畔的男人。
他就像一柄入鞘的刀,一路沉默藏锋伴着她,对她有求必应,任她予取予求。
然而,她却在计划着捅他刀。
哦不对,她在苗家村,已经这么干过了,她记得次日一早赶往渡口的时候,他明显有些异样,只是很快掩好了情绪。
纪沉星鼻子一酸,很快又压了下去。
景晏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起伏,心思也没费在可能到来的麻烦上,无端纠结。
他觑着面前的碎碗狼藉,心里想的,其实一直是纪沉星没好好吃完这长寿面。
碎在地上,总有种寿数到头的意味,寓意不太吉利......
景晏:“早知如此,我确实该揍死那个大金牙。”
纪沉星不懂他怎么忽然跳脱冒出这句话,“啊?”
景晏:“他踢翻寿面的那一脚,吓着你了吧。你饿不饿?饿的话,我现在就去重新煮一碗,给你压压惊。不饿的话,我晚上再重新煮,到时多给你卧个鸡蛋,取个双黄蛋的彩头,好不好?”
纪沉星:“......”这长寿面早吃晚吃非得吃是吧?
是夜,乾元殿内烛火通明。
韩昱眉宇笼着一层寒霜,指节微曲,不停叩着御案。
在他面前,摆着一团松软的圆形糕饼,上面浇淋的蜂蜜,混着一圈爱心小蜡烛滴下的烛泪,由于搁置的时间太长,烂作一滩,淌满了底下的托盘。
糕饼周围精心贴饰的新鲜水果,同样也已尽数塌落,不成样子。
殿中隐隐散发着变质的蛋腥气味道。
雷远进来,眉头微微一皱,见皇帝恍若未闻,顿了顿,沉声道:“陛下,有消息了。”
韩昱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原本姿态松散靠在龙椅上的身躯,猛地坐直,浑然未觉带倒了案上的茶盏。
数十日无望等待,竟在她生辰这日等来好消息。
韩昱脸上纷杂闪过诸多情绪,连日头痛难眠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雷远。
茶水缓慢的滴答声中,响起男人急切却极力克制的声音:
“她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