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比命更重要?”
“自由。”
自由?
张起灵垂首,草原的风裹挟着羊群的膻腥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怀里毛绒绒的小生命蜷缩成一团,如果忽略它身体因为呼吸产生的微小起伏,几乎就像一个不会动弹的毛绒玩具。
这只小狼是一个月前他在盗猎者的枪口底下救下的,猎杀狼对这些盗猎者来说是家常便饭,狼是邪恶、狡诈、残忍的生物,会猎杀牧民们辛辛苦苦圈养起来的羊群,他们杀狼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明白这个外来的年轻人为什么要为了一只狼崽跟他们对着干,更何况这只狼的父母都已经被他们扒皮卖钱了,就算救下这只狼崽,也没有足够的奶水,它难道还能存活吗?
张起灵听不懂牧民的话,只是抱着紧闭着眼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狼,小狼像是贪恋他身上的温度,把脑袋拱进他的臂弯里还不够,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钻进他的衣服里。
黑瞎子咧开嘴,好说歹说,还把身上为数不多的钞票掏给了牧民,就当是他买下了这只小狼崽的命。拿了钱,牧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他对着张起灵看了又看,嘴里嘀咕了几句张起灵说不懂的话,然后转头带着两三只半人高的藏獒走了。
张起灵看向黑瞎子,黑瞎子笑了笑,说:“他们问你,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他们不是坏人,但草原上的事说不清,他们想提醒你,下次不要就这么往猎人的枪口上撞,太危险。”
张起灵一声不吭,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狼崽身上的浅绒。
黑瞎子往外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回头看向他,对上他的干净得纤尘不染的眼睛。
“那对你来说,有什么比命重要?”张起灵淡声问。
草原的风吹起黑瞎子的发丝和衣角,他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连绵的羊群,黑瞎子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怀里安稳睡去的小狼崽,又将视线落在张起灵身上,轻若无声地说:“自由。”
草原上的食物极度匮乏,更何况要养活两个大活人和一只要吃奶的小狼崽。大多数时候,黑瞎子会去牧民那里买一些必需品,但是他身上本就没有多少钱,买小狼崽已经几乎花光了全部家当,有时候他看着草原上一只又一只低头吃草的羊,都忍不住吞咽口水,想着干脆偷一只回小木屋算了,这样一来,小狼崽也有羊奶喝,自个儿跟哑巴也用不着饿肚子。
但是没办法,他自诩有着高尚的人格,绝对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好在他有一手荒野求生的本事,三天两头能靠精心布置的陷阱逮些田鼠、野兔,三天饿九顿也比啥都吃不上好。
“怎么?你真的想养它?”黑瞎子在小木屋四周筑起用铁丝搭起来的围栏,没办法,这草原上能致命的动物太多了,大半夜睡着睡着就能被一声声狼嚎吵醒,然后一出门就能跟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打照面,没准它们是嗅到了木屋里那只小狼崽的气味,过来巡查的,毕竟,它们并没有主动对黑瞎子他们发动攻击,只是一直徘徊在四周。
但是黑瞎子这段时间吃又吃不好,睡又睡不好,还得时时刻刻防范危险,再不采取行动,他迟早要精神衰弱。
“嗯。”张起灵把木桩钉进泥土里。
“它可是狼,”黑瞎子偏头看向他,说:“狼,生来就属于自由。”
“……”
小狼崽摇摇晃晃地扒住黑瞎子的鞋子,刚冒出来的乳牙都没长硬,就敢张嘴嘶咬他的裤脚。黑瞎子“嘶”了一声,一把拎起它的后脖子,让它与自个儿对视,曲指轻弹了下它的小脑袋:“毛都没长齐就想咬我,胆儿肥了你。”
后颈皮简直是小动物的变乖开关,小狼崽瞬间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和四肢,还哼唧了两声,企图用呆萌的眼神感化黑瞎子。
张起灵把小狼崽接回怀里,头也不回地进了小木屋,顺带把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独自一人在风中凌乱的黑瞎子:“?喂,不是吧,是它先咬我啊哑巴,我这是正当防卫啊,而且我也没把它怎么着……”
“哑巴……”黑瞎子把脸紧贴在窗户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夜晚的草原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渊,安静得只剩下瘆人的狼嚎和呜咽的风声,这个小木屋是临时搭建起来的,也没有通电、通网,到了晚上,只能借着细碎的月光看东西。
黑瞎子抱着张起灵呼呼大睡,怀里还蜷着只小狼崽,突然,小狼崽的耳朵猛地竖立起来,它费力地从两人的臂弯里爬出,黑暗中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窗外,嘴里试探着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张起灵睁开眼,指尖轻轻按在它小脑袋上,往下顺了顺绒毛,小狼崽立马乖了些,小尾巴蜷在他掌心,颤巍巍的。
黑瞎子睡得迷迷糊糊,胳膊却搂得更紧,脑袋往小哥颈窝蹭了蹭。
张起灵清浅的目光如鸿毛般落在小狼身上,轻轻将它拢在怀里,彻夜无眠。
小狼的生命力惊人,哪怕黑瞎子每回带回来的羊奶充足,它也会狼吞虎咽地舔舐干净,吃多少都是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
渐渐地,它绵软的四肢逐渐变得有力,身上的浅绒也长到足以包裹住全身,它的牙齿变得锋利,玩闹时竟能轻易在张起灵手上留下渗血的咬痕,又在事后呜呜地埋头舔舐,然后蜷缩在木屋角落,直到张起灵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它的脑袋,它才会重新抬起耷拉下来的耳朵,又好奇心十足地凑去嗅木屋的角落,爪子挠了挠,像是想透过缝隙闻到屋外的草香。
黑瞎子推门进来,小狼竟迅捷地窜过来要钻门缝,黑瞎子手比眼快地反手关上门,小狼只能一头撞上黑瞎子的小腿,栽个跟头,摔得眼冒金星,左右甩了甩头,却又不死心地再度爬起来,用爪子扒拉着门缝。
“你打算把它一直圈养在这?”黑瞎子把带回来的物资往地上一放,拎着小狼的后脖颈解救被抓得狼藉一片的木门。
张起灵没说话,黑瞎子也不逼他,转而把小狼放下来,然后往小狼惯用的小碗里头倒了些羊奶,有了吃的,小狼也不想出去玩了,埋头狂吃,像是这样还不够,索性一爪子按在小碗上,“咣当”一声将它掀翻,羊奶在地板上弥漫开来,它动作急切地舔舐着,吸吮着,还用越长越锋利的齿尖把小碗咬得变了形。
“啧啧啧,”黑瞎子拿起被小狼摧残过的小碗,一脸肉痛地说:“小祖宗,你这是给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啊。”
然而小狼才不会有贫困的家庭这个概念,它舔完地板上最后一点奶渍,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转头钻进张起灵怀里呼呼大睡了。
吐槽归吐槽,黑瞎子还是认命地把地拖了,又开了窗,去去屋里挥之不去的乳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