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能一眼认出何令夏,但她从未怀疑何令夏为何能一眼认出变化那么大的她。
“又见面了。”她瞄了眼她画的那些鬼画符。
秦子衿的离世貌似没有通知那些同学,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刷到新闻。
“我要订婚了,你和秦子衿会来吗?”
幸好沉默了几秒,那块糯米糕还在口袋里揣着,“秦子衿来不了。我也不去了。好好幸福。”
何令夏哑住。
她垂眸不语,突然看见幸好的右脚侧有一颗米粒状的小痣。
“你脚上有颗痣?”瞳孔微微放大。
“从小就有。”
何令夏突然苦笑,竟然是你。
“有时候,我真的嫉妒你。”
嫉妒我……明明是她,一直被她的光芒压得卑微到尘埃里,怎么会嫉妒她?
“我喜欢你,所以也嫉妒。”她转头看她,她如今真的很漂亮,很纯粹的漂亮。有些事她本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如今看来,秦子衿没说,她也不想说了。
幸好被她说得语塞了。
“你可一定要幸福啊。”她突然释怀地笑。
“你也是。”幸好虽听不懂,还是微笑着回应,她感觉得到,有些话是真心的,有些话不必说。两个人转头望着夕阳,都未再说话,直到一个帅哥走过来,给何令夏披上外套,她同她告别,两个人笑着走远了。
何令夏喜欢我?
幸好突然扬起嘴角,带笑的苦泪同时在眼眶中打转,秦子衿你听到了吗?何令夏说她喜欢我。
在何令夏的世界里,故事是不一样的,何令夏从未喜欢安流年,也从未喜欢过秦子衿。她真的很羡慕幸好的品格,别人只看见她的外在,但她能看见她那颗纯粹的、可塑性极强的灵魂,她真的很喜欢,也嫉妒,她需要用颜值和性格来讨好身边的人,但一颗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灵魂不需要,所以安流年会喜欢她、秦子衿会喜欢她、杨巡也会喜欢她。
安流年早就知道自己得了尿毒症,碍于家里的情况,他从未想过治疗,他想着把唯一的奶奶送走了,自己也圆满了,于是他一直躲避幸好,他知道没有结果,他甚至故意拿她当挡箭牌,所以她也讨厌他,也同情他,他那时只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去看望他时,他的病床边只摆着一张全班的毕业合影,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有幸好的照片。这些,秦子衿在探望他时都知道了。
他的一生是圆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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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做了一个梦,梦见回到小时候,他们在山野田野四处逃窜,梦见一头老牛瞪着她吃草,她牵着老牛、青蛙、小猫去上学,她梦见自己一个人去河沟钓龙虾,龙虾钓上来了,变成了一只奥特曼,摆着pose飞走了,爷爷变成了老楸树下的老母鸡,每天在树下走来走去,外婆在田埂边堆泥人,最后老牛、青蛙、小猫、变成奥特曼飞走的龙虾、老楸树下的老母鸡、田埂边的泥人,都变成了秦子衿。
醒来后幸好开始想明白一些事情,在她做决定之前,她翻开了那本仓央嘉措的诗集。
自从秦子衿走后,爷爷疲惫了许多,他在老楸树下一坐就是很久,他从前是不服老的,如今却每天守在那,张望着通向山脚的路,好像那个调皮的孙子还会背着书包跑回来。可是爷爷啊,他不会回来了。
你总得接受有些人的离开。
幸好于心不忍,她时常也去陪他说话,他提的都是别人,从不提他的龟孙,但偶有时,他也会难过地喘不上气,还会叨叨着“连个媳妇儿也没娶就去了。”
就这一句,他又将话题引到别人家去,就好比他提起她父母的爱情,“你爸可爱你妈了。你妈也爱你爸。”
上学后她已经长久不与父母同住,对于爸妈的爱情,记忆中他俩总是吵嘴,说两句就比嗓门,骂起来什么“赔钱货”“贱人”“老不死的”词脱口而出,打小她便觉得父母感情其实不算恩爱,某一方爱另一方也感觉不到,只觉得这两人实在互相折磨,长大后,她也想过,父母年轻时定也是如胶似漆过的,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成这样,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事是正常的,至少双方都没有出轨、家暴这种原则性的错误。可是现在爷爷却说他们很相爱。
爷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陷入回忆,“你爸啊,就是讨嫌,我记得那会儿第一年插秧,你妈插得整整齐齐,你爸那个讨嫌的,要去弄人家的,两个人推来推去就推到怀里去咯,去茶山采茶的时候,你爸非不肯牵你,要牵你妈,你说他讨不讨嫌,大年夜你妈抱着你睡觉,他也要抱,讨嫌得很喏,你爸就是喜欢惹她,故意惹你妈生气。”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视角里,是这样的吗。所以她爸只是眼睛长得凶,其实是个粘人精?难怪外婆从来不管。
那天幸好回到家,母亲正在灶台边炒菜,父亲在添柴加火,依旧听到熟悉的争吵。
“丧良心的玩意,你这样烧柴能炒几个菜?!”
“能炒八菜一汤!不行就让我来!”幸鸿已经站起身,夺过她的锅铲,“择菜去!”
侯凤珍没理他,而是去火灶旁调整火候,“烧那么多!砍柴不辛苦啊!老天爷怎么不下道雷劈死你个丧尽天良的!”
“劈死你个毒妇!砍不动买不就好了嘛!钱不是都在你那!给你钱揣在兜里生财虫的啊!”
“买买买!有钱得很,穿个西装就忘记自己是农民工了!鸡身上拔两根毛插手上就觉得你能飞了是吧!”
幸好走到侯凤珍身边,择起幸鸿没弄完的豆角,“妈,你喜欢我爸什么?”
“我喜欢他老不死!晦气玩意!”她轻咒,起身一见幸鸿一瓢水倒进锅里,又开始放大分贝,“说了多少次不要放水不要放水!你这样肉能炒香!一天天炒个菜全搞成东北大锅炖!贱人!起开!”
幸好望着推推嚷嚷又偷偷小搂小抱的两人,感叹真是神奇,他们俩是怎么做到每天骂成这样当调情的?细细想来,父亲身世不好,从小就承受着更多的苦难,压力一定很大。母亲的家境比他好太多,却愿意陪着他一起努力,父亲赚到钱后,也做到了苟富贵勿相忘,他们都是彼此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人,也许是双方都太坚定不会分开,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说着伤人的话吧。
想来,她倒是没继承父母这方面的优点。
出发前往西藏的前一天,幸好在街上采购,在一家服装店看见了一个导购女孩,她一点儿也没变,还是很漂亮。
不久,服装店的女孩收到了一份礼物,是一束花,和两盒寿司,是她最喜欢的四季寿司。
她会永远记得她,她是除了秦子衿,第一个夸她好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