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白業睡着了，祈愿坐在陪护椅上凝视着他微蹙的眉峰，指尖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窗外雨势渐歇，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周敏走进来，说：“陈医生到了，想见你，单独聊聊。”她目光扫过白業安睡的脸，又落回祈愿身上。

祈愿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带上门后从门窗看了一眼白業，才随周敏走向医生办公室。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白業的病历。祈愿走进来后，周敏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陈医生抬眼，示意祈愿坐下。

“祈愿？”陈医生目光沉静。

祈愿点头。

“我是白業的主治医生，他有向你提过我吗？”

祈愿摇头，“从未。”

陈医生颔首，“那今天我就和你聊聊他。”

“九年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他说他有些难受，但说不出哪里难受。他说他只要一个人，就会开始发冷、心慌、手抖，他想他可能累了，然后准备休息，可躺在床上却又呼吸困难，像是要死了。他说他不想死。”

祈愿垂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确诊为重度抑郁伴躯体化症状，多次复发，每次缓解期都极短。他长期服药，但依旧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稳定。我让他把闷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他摇头，说‘说了也没人懂’。后来，他说他控制不住地起了自杀念头，可是他不想死。那次，他终于说出来了。”

“他是这样说的：我最近在创业，失败了四次，父亲说我丢脸，让我回到家族企业里。我不甘心。那时候欠了很多钱，催债电话每天响十几次。刚开始我会陪笑，我会尽可能地低下头，顺他们的心。我去兼职，送外卖、发传单、凌晨三点替人代驾、做家教。有一次送外卖的路上，电动车打滑撞上护栏，我摔进积水里。那时候是冬天，水刺骨地冷，我呛了几口，爬起来，订单超时了。我抹了把脸，继续送，前面有卡车正鸣笛驶来，我想撞上去，或者他碾死我。但是我又忍住了。我不要死。过了半年多，我把债还了，后来又攒了钱，重新开始。这一次成功了，但也没成功。我还是去求我父亲帮我。我恨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求他，跪在他面前。我是害怕了吗。失败了这么多次，我终究还是害怕了吗。我可能真的害怕了。何必呢。我父亲有钱，我何必每天在泥里打滚，何必向他人低头乞怜。北京的冬天真??冷啊。”

陈医生停顿片刻，抬头看了一眼祈愿，他早已泪流满脸。

陈医生推过一盒纸巾，声音低缓：“你是医学生，你应该明白，他的症状。”

“还有很多事，我就不告诉你了。你需要自己去从他口中听。有些话，只有他愿意说给你听时，才真正开始治愈。”

“当然，你也不是非要承担这份沉重。你有权选择转身离开。毕竟这是他的人生。”

“他向我提起过你。说只要和你在一起，他的心脏就会被幸福灌满。他说他好像好了。”说道这里，陈医生顿了顿，看向祈愿，“可爱情不是解药，你明白的。他只是被你短暂地骗过了自己，出现了短暂地晕乎，如果期间只要出现一点意外，那些曾让他害怕的东西就会倒灌，他会瞬间溃不成军。”

“他说你很忙。医学上都这样。这是没办法的。所以你要想清楚，你是否愿意在自己这么忙的时候，依然抽出时间陪他。你要自己想清楚。你的时间也很贵。”

祈愿攥紧纸巾，通红的眼眶里渗出温热的泪，他抬头，哑声道：“我该怎么陪他。”

陈医生凝视着他，目光有了些温度。

“你问对问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祈愿。

“这是他的治疗方案。药物调整、心理咨询、必要时住院观察。但最重要的，是你。”

祈愿接过名片，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注意事项。

“第一，别问他怎么了。他不知道。第二，别替他解决问题。他不需要。第三，当他发作的时候，别放手。”

陈向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他需要知道，有人看见他最坏的样子，然后没走。”

祈愿把名片攥紧，折痕硌进掌心。

“他现在最害怕的，不是你不知道。而是你知道以后，会离开。”陈向林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能做的，就是让他看见，你还在。”

说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祈愿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

下午两点，白業缓慢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祈愿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精神科护理学。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金色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眼下的青影很深，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一定一夜没睡。

白業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得说不出话。他动了动手指，祈愿立刻放下书，俯身过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醒了……渴不渴？”

白業点头。

祈愿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去。白業靠在他怀里，水咽下去，喉咙舒服了一点，但他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祈愿也没动，垂下眸安静看着他时不时轻颤的眼睫。

过了一会儿，白業忽然问：“你都知道了？”

祈愿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嗯。”

白業沉默了很久，动了动，把脸埋进祈愿颈窝。

“你……怎么想的…”

祈愿没说话。他把白業轻轻放回枕头上，自己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